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436" ["articleid"]=> string(7) "738679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9403) "易安在云归山住下的第一个清晨,是被铜铃声唤醒的。

檐角的铜铃被晨风轻轻摇动,叮咚声清越悠长,穿过窗棂落在他耳畔时,已经变得很轻很柔,像有人用羽毛尖儿扫了扫他的额角。他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木床、书案、窗台上的野花、包袱上系着的那枚玉山茶。一切都是真实的。昨日的跋涉、潭边的相遇、浓雾中被光芒照亮的脚下路,都在晨光里落定了。

院子里传来扫地的声音,沙沙的,节奏稳定。易安披衣推门,看见有琴挽音正握着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青砖地上的落叶。晨光初照,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院墙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素银簪头的米珠在鬓边微微摇晃,整个人的轮廓笼在一层淡金色的薄雾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醒了?"她没回头,手中的扫帚不停,"灶上有粥,小蝶熬的。喝了粥去茶圃,师父在那儿等你。"

易安应了一声,心头微微跳快了些。师父在等,他知道这大约就是拜师前的"考验"了。昨日老人家说的"把山上的活计都学会了再谈拜师",他一个字都没忘。

灶房里的粥果然还是温的,小米熬得浓稠,面上浮着一层油亮的米脂,配了一碟腌萝卜和半块腐乳。易安三口两口喝完,把碗冲洗干净放回原处,便往茶圃走去。

老人家还是坐在昨日那把竹椅上,不同的是今日没喝茶,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卷书。那书纸色泛黄,边角卷翘,封面上的字迹清秀工整,像是女子手抄的。老人家见了他来,也不多话,只招招手让他坐在旁边的矮凳上。

"昨夜睡得如何?"

"睡得很好。"易安老实答道,"山里安静,比城里要安神许多。"

"嗯。"老人家点了点头,把几上那卷书推到他面前,"今日不干活。先把这个看完。"

易安翻开书卷,入目是一篇序言,文字古雅却不算晦涩,开篇便是一段话让他心头一震。

"凡人之躯,精、气、神三者混沌不分,纠缠于血肉脏腑之间,故生老病死、喜怒哀乐皆不得自主。修仙之道,逆天而行,实则是将这团混沌一层层剥开、一寸寸理清,由外而内,由粗而精,由有形而入无形。"

他抬头看了老人家一眼。老人正端着粗瓷杯慢慢喝水,眼皮半垂着,像是并不在意他的反应。易安便继续往下读。书卷分为六章,每一章对应一个境界,从低到高依次是:习武感气、牵引炼气、灵气化液以筑基、灵液固化以结丹、丹破化灵以成婴、心灵通达而化神。每一章后面都附了批注,蝇头小楷密密匝匝地写满了页边,有些字被反复涂抹过,看得出是不同时期添上去的心得。

易安读得极慢,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反复咀嚼。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斜向了西边,他竟浑然不觉。

"看完了?"老人家终于开口了。

易安合上书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看完了字,但没全看懂。"

"说说看,哪里不懂。"

易安沉吟了一会儿,把心中最大的疑惑问了出来:"前面五个境界,习武、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听起来都跟身体里头的功夫有关——练气、化液、结丹、破丹。可最后一个境界叫心灵通达而化神,却忽然不讲身体了,讲的是心。这跟前面五个……好像不太一样。"

老人家放下杯子,那双茶褐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些认真的光。他坐直了些,把双手交叠在膝上,这个动作让易安意识到,他要讲真正重要的话了。

"你的感觉很对。"老人说,"前面五个境界确实都是在身体上用功。但你要明白一件事,天下所有修仙的法门,不管哪个门派、哪条路数,走到最后殊途同归,归的都是这颗心。为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易安的头顶,望向茶圃之外那片浩荡的云海。

"因为身体有极限。经脉宽了还能更宽,灵力多了还能更多,丹田再大总有个头。你把身体练到极致,也不过是比凡人活得久些、力气大些、跑得快些,那又怎样?天地的浩大无穷,你用一具肉身去装,装得下吗?"

易安沉默着,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书卷的边角。

"装不下。"老人替他说了出来,"所以真正高阶的修行,从筑基之后就开始变了。你方才看书里写着,筑基要灵气化液,结丹要灵液固化,元婴要丹破化灵,听起来像是修功力,可我告诉你,这三步里每一步卡住的修行人,十之八九不是功力不够,是心没过关。"

"心没过关是指……"

"指心静不下来,定不下去,放不出去。"老人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筑基的时候,灵气从气态凝成液态,一滴一滴地往丹田里攒。这个过程枯燥极了,快的人两三月,慢的人七八年,每日每夜做一模一样的事。你若是耐不住这个寂寞,急了,躁了,灵气便散了,前面攒的可能一夜回到从前。"

易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心头微微一紧。

"结丹更苦。"老人继续说,"灵液固化,要从水滴凝成丹丸。你想想冬天的水面怎么结冰的?是一层一层薄薄地冻上去的。稍有不稳,冰面就裂了。结丹过程中有无数次半凝半散的状态,你的灵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反反复复。多少修行人在这一步崩了心气,觉得自己永远成不了,干脆放弃了。"

"那元婴呢?"

老人沉默了一瞬。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双手很瘦,皮肤上的纹路像老树皮一样细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元婴的关口,叫破而后立。丹成之后要把它破了,灵胎才能出来,你要亲手打碎自己修了多少年才凝结成的那颗丹。很多人在这一步前面退缩了,舍不得。还有一部分人狠下心碎了丹,却没能凝出新的灵胎来,修为尽毁。"

他抬起眼看着易安,目光里有一种极沉的东西:"碎丹的那一刻,你整个人是碎的。你觉得过去的一切都没了,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一个凡人。那种感觉……你能想象吗?"

易安不能。他从未修炼过一天,连气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但老人家说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进了他心里,让他莫名地有些喘不上气。

"那……化神呢?"他轻声问。

老人家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化神我修了三百年也没到。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化神与前面所有的境界都不同,它不再依赖任何外在的功法。心灵通达便是化神,心到了,修为自然跟着到;心不到,你把天底下所有的灵丹妙药吞进去也是枉然。"

他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也不在意:"所以我方才说,修仙修到最后只修一个字“心”。前面五个境界的所有苦功,说到底都是在为炼心打根基。你筑基时的耐心,结丹时的坚韧,元婴时破而后立的勇气,一步一步把你那颗心磨得越来越通透了。通透到极致的时候,就是化神。那时候,天地万物的道理你不学而能、不虑而知,因为你自己的心已经和天地的道理合在一处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铜铃在檐下叮咚作响,远处的云海传来低沉的涌动声,像是大地的呼吸。易安坐在矮凳上,手心里全是汗。他忽然觉得手里的书卷沉甸甸的,不仅仅是纸张的份量,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承载着老人家三百年的光阴,每一笔批注都是一次跌倒和爬起来。

"那……"易安的声音有些发干,"我现在算在哪个境界?"

老人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你现在连门槛都没摸着。习武感气,这是第一步。你连气都没感受到过,谈什么境界。"

易安的脸热了一下,但心里却莫名地踏实。门槛都没摸着,那就意味着前面有一条真真切切的路。他从六岁起就想着这条路,想了十年,如今终于走到了起点。

"习武感气,"他重复了一遍,"这一关要做什么?"

老人家从几案底下摸出另一卷书,比方才那卷薄些,封面上写着"引气初步"四个字。他把书推到易安面前,翻开第一页,里面是一套动作图谱,八个招式,每个势子都画了小人,旁边标注着呼吸吐纳的要领。

"从今天起,你每日卯时起来练这套功夫。八个招式,每个招式做九遍,一共七十二遍,做完算一天早课。"老人家指着图谱上的第一个招式,那小人两臂环抱如抱圆球、膝盖微屈地站着,"这个叫抱元守一,你就从它开始。别的不要求你,只一样,做的时候什么都别想。吸气的时候知道吸气,呼气的时候知道呼气,膝盖弯了几分知道,双臂环了多大知道,其余一概不管。"

"就这么站着?"

"就这么站着。"老人家往后靠了靠椅背,"你什么时候站到两炷香不腿抖了,再学第二个招式。"

易安把两卷书都抱在怀里,郑重其事地站起来,朝老人深深揖了一礼。"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78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