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434" ["articleid"]=> string(7) "738679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9220) "他走进屋舍时,有琴挽音正从里间端出新沏的茶盏。茶汤澄碧,几片嫩芽在水中缓缓舒展开来,像刚刚苏醒的春天。她把茶盏放在易安面前,指尖不经意地与他的指尖碰了一下。

凉的。她的指尖是凉的,带着山泉水的沁意。可易安觉得那一触像一粒火星落进了干柴堆里,从指尖一路燎到了耳根。

"喝茶。"有琴挽音没看他,声音平平的,垂下眼睛退到师父身后。

小蝶端着一笼蒸糕从灶房出来,热气腾腾的米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堂屋。她把蒸糕往桌上一墩,笑嘻嘻地说:"吃吧吃吧,这是我今早新蒸的,加了桂花,可香了!"

老人拈起一块糕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眼睛却一直看着易安。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易安读不懂。有审视,有打量,有某种近乎悲悯的温和,还有一点点他不敢确认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你说你见过我。"老人咽下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什么时候?在哪儿?"

"十年前,"易安坐直了身子,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在学堂里答先生问话一样端正,"断魂涧。那时我六岁,随父亲去邻县收账。山上有黑雾,马车过不去,然后……然后我看见您站在云端,抬手一指,黑雾就散了。您……您低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到"您低头看了我一眼"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这话说出来本身就需要勇气。十年了,他从没有对任何人完整地说过这段经历,父亲不信,母亲只当他做了梦,城中的人笑他痴。可此刻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就是那双眼睛的主人。这话只有说给他听才有意义。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堂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铜铃在檐下叮叮当当地响,和灶膛里余火偶尔毕剥一下的声音。

"我记得你。"老人忽然说。

易安猛地抬头。

"那天我路过断魂涧,确实看见一辆马车,车里有个孩子,扒着窗框拼命往外看。"老人捻着茶杯的沿口,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我当时想,这孩子胆量倒大,寻常人家五六岁的娃儿见了那阵仗早吓得往大人怀里钻了,他倒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易安的鼻尖忽然酸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一块压了十年的石头忽然被人看见、被人认领了。他一直以为仙人是不会记得凡人的,就像人不会记得路边经过的一只蚂蚁。可老人记得,他记得那个扒着车窗往外看的孩子。

"你叫易安?有字吗?"老人问。

"是。容易的易,平安的安,有字,父母赐字静之"

"这名字好。"老人点了点头,"你爹娘盼你一生平顺。可你倒好,跑来钻深山老林了。"

易安低下头,耳根又烫起来。小蝶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被有琴挽音悄悄拽了拽袖子又憋了回去。

老人把杯里的茶喝完,放下杯子,双手交叠在膝上,终于正色看向易安。

"你要拜师?"

"是。"

"你知道我是谁?"

"十年前在断魂涧驱散妖雾的仙人。云归山的主人。"易安一字一句地说,"我查过许多古籍,云归山在三百年前便有仙踪记载。山上住着一位修上清道的真人,世人不知其名号,只尊称为云归先生。先生道法通玄,曾多次下山诛灭为祸人间的妖邪。"

老人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行了行了,你查的那些都是书上胡写的。我不过是个在山里住久了的老头子,种茶、下棋、晒太阳,偶尔天气好的时候出门转一圈。你方才说的什么多次下山诛灭妖邪。"他摇了摇头,"三百年来我一共就出过三次手,你们凡人的书里写了至少三十回。"

易安怔住了:"三百……年?"

"怎么,不像?"老人摸了一把自己的花白头发和满脸皱纹,"修行之人外貌与岁数无甚干系,你若嫌我老,我也可以换个年轻些的模样。"他作势要掐个手诀。

"不必不必!"易安连忙摆手,急得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先生什么样我都认的!就这个就挺好!"

小蝶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捂着肚子趴在桌上。有琴挽音也偏过头去,肩头微微颤着,显然在忍笑。堂屋里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将每个人的轮廓都描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老人垂下手,看着易安急赤白脸的模样,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微微扬起半分,眼角的皱纹却全都舒展开了,像春冰初裂时水面上漾开的第一圈涟漪。

"拜师的事不急。"老人说,"你先在山上住几天。茶圃该除虫了,柴房的柴也快烧完了,挽音采回来的茯苓要切片晾晒,小蝶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帮着做做杂事,什么时候把山上的活计都学会了,什么时候再谈拜师。"

他站起来,灰布道袍的下摆拂过桌沿:"西边那间空房归你,被褥是现成的。挽音,你带他去认认门。"

有琴挽音应了一声,从阴影里走出来。日光照在她身上,淡青色的衣料泛着柔和的珠光,素银簪头的米珠晃了晃,像一滴露水终于落了下来。

"走吧。"她朝易安微微颔首,转身往堂屋西侧走去。

易安站起来,跟着她穿过一道月洞门。门后是一方小院,青砖铺地,墙角的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西厢房的门虚掩着,推开一看,屋子不大却干净整洁,木床、书案、衣柜各安其位,窗台上还放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野花,紫色的桔梗和白色的雏菊,沾着水珠,显然是刚刚才插上的。

"被子在柜子里,褥子新絮的,前几日刚晒过。"有琴挽音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一只手扶着门框,"书案上的笔墨砚台你可以用,纸张在抽屉里。山上入夜凉,柜子底下有件旧披风,你若觉得冷就披上。"

她交代完这些,便转过身去。青色的衣摆在小院的地砖上迤逦而过,像一道清浅的溪流。走出两步,她又停下来,侧过半张脸。

"那朵玉山茶,"她说,"你留着就好。不用还我。"

"为什么送我?"易安终于问出了从刚才起就一直盘桓在心口的话。

有琴挽音沉默了片刻。午后的风从月洞门那边吹过来,带着茶圃的清苦香气和远处云海的湿润气息。她垂着眼睛,睫毛在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去。

"因为你在山脚潭边说,你见过师父。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移开,"我也有过那种光。"

然后她便走了。青色的背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堂屋的阴影里。易安站在西厢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枚玉山茶,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了窗台上野花的花瓣。

他低头看了看玉山茶。午后阳光下,玉石里隐隐有丝缕般的纹路流转,像活物血脉一样细密。他把它举到眼前,透过花瓣去看天空,茶白色的、近乎透明的质地,将日光滤成了温润的浅粉色。

有琴挽音说她也有过那种光。

易安忽然想知道,她的光后来去了哪儿。又或者,那光还在,只是藏在了某处他自己还看不见的地方。就像这枚玉山茶一样,雾起时才会亮起来。

他把玉山茶重新系回包袱上,走进屋子,打开了柜门。褥子确实刚晒过,散发着阳光和草木混合的暖香。他坐在床沿,摸了摸身下松软的棉絮,忽然觉得这半日的经历像一场梦,从潭边的偶遇到浓雾中的引路,从那张笑他"希仙子"的圆脸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茶圃尽头的竹椅到堂屋里那盏澄碧的茶。

可包袱上挂着的那朵玉山茶冰冰凉凉的,真真切切的。

易安躺下来,仰面望着房梁。午后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轻快的、蹦跳的,大约是小蝶在追什么虫子。再远一些,茶圃那边传来老人家慢悠悠的哼歌声,曲调听不出是什么,咿咿呀呀的,像风吹过松林的声响。

再远,就是云海翻涌的声音了,浩瀚而温柔,像大地均匀的呼吸。

易安闭上眼。

他知道自己终于到了。这山、这人、这云海与茶香,都是他走了十年的路。可他此刻的心里反而没有了那种终于抵达的狂喜,只有一种沉沉的、稳稳的安妥,像船靠了岸,像雨落进了土里。

他想:明天早起。茶圃要除虫,柴房的柴快烧完了,茯苓要切片晾晒。老人家说了,把这些活计都学会了,再谈拜师的事。那就学。

他把手伸进包袱,摸了摸那本夹着山茶的《云笈七签》。书页间那朵山茶大约已经压成干花了,可花瓣的形状还在,白里沁粉的颜色也还在。他想起另一朵山茶,玉雕的,小小的,正挂在他胸前的包袱带子上。

他想着想着,嘴角弯了起来,沉入了梦乡。"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78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