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433" ["articleid"]=> string(7) "738679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8397) "易安攥着那枚玉山茶,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胸腔里,热热的,胀胀的。他张了张嘴想道谢,却发现自己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冒昧问一句。”他斟酌着措辞,目光落在小蝶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声称呼上,"方才这位姑娘唤您希声姐姐,不知……可是姓希?"

这话一出口,小蝶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弯下腰去,笑得肩膀直抖。她扶着竹篓蹲在地上,笑得喘不上气来:"希……希姐姐……哈哈哈哈。"

连淡青衣的女子也忍不住偏过头去,唇角翘起来,眉梢眼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她抬起袖子掩了掩嘴,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我叫有琴挽音,"她转过脸来,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映着未散的笑意,"希声是我的字,不是姓。我姓有琴,复姓有琴。这个小妮子叫苏霜蝶,字清梦不过她更喜欢我们连她小蝶"

易安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到脖颈,血色一路漫上来,连耳尖都烫得像要冒烟。他讷讷地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觉得自己方才那声"希仙子"蠢得无可救药。

"有……有琴姑娘,苏姑娘。"他磕磕巴巴地改口,声音越来越小,"唐突了,在下……在下不知……"

有琴挽音看他窘迫的模样,倒没有继续取笑的意思,只是把竹篓换了个肩膀挎着,朝他微微颔首:"你要上山,对吧?"

易安连忙点头。

"跟我来吧。这条路近些,不过陡,你走得动吗?"

"走得动!"易安把玉山茶小心地系在包袱上,与那枚铜钱并在一处,又正了正背后的书卷,"我走得动。"

有琴挽音便不再多言,转身踏上了石阶边一条不起眼的小径。那路藏在两丛修竹之间,入口被垂落的藤蔓遮了大半,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小蝶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竹篓里的茯苓随着她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

易安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小径果然比石阶难走得多。路面窄处仅容半足,一侧是湿滑的岩壁,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隐有溪声传来,听着近,实则不知隔了多少丈。易安紧贴着岩壁走,手心沁出一层薄汗,但他咬着牙不吭声。前面有琴挽音走得极稳,淡青色的衣摆拂过路边蕨草,像一片不会惊扰任何露水的流云。小蝶走在中间,偶尔回头看他一眼,见他跟得上,便又转回去哼起不知名的小调。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林间的雾气渐渐浓了。乳白色的雾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一张巨大的纱网,将天地间所有的颜色都滤得朦胧。十步之外的草木就看不清了,只能听见脚步声和呼吸声在雾中回荡。易安发现自己几乎看不见前面的有琴挽音了,只能凭小蝶哼唱的曲调判断方向。

忽然,他腰间轻轻震了一下。

低头看去,是那枚玉山茶在微微发光。很淡很淡的荧光,白中透粉,像晨光将明未明时天际那一抹浅绯。光芒在浓雾中铺开一小圈,刚好照亮他脚下半步的距离。

易安怔了怔。他想起有琴挽音说的"帮你认认路",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愣着做什么?"有琴挽音的声音从雾中传来,不远不近,含着一点笑意,"跟紧了,前面那段路有岔口。"

易安应了一声,加快脚步。玉山茶的光芒在他胸前明明灭灭地亮着,引着他穿过越来越浓的雾,穿过盘根错节的老藤,穿过一丛又一丛不知名的山花。他看不见苏希音的背影,却觉得那个声音就在前方等着他,不疾不徐,温柔笃定。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雾渐渐薄了。

先是头顶出现了蓝天的一角,那种经过水汽洗涤后干净透亮的蓝,接着是两侧的树木重新显露出清晰的轮廓,松、杉、枫,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叶片在风里翻出银色的背面。脚下的路也宽了,从羊肠小径变成了可容两人并行的石板道,石板边缘长着厚厚的苔藓,踩上去软软的。

最后一道雾帘被风掀开时,易安看见了自己此生最难忘的景象。

云归山的峰顶其实是一片极大的平坡,像被天神用刀削去了一截的巨型石柱。平坡上错落着几间屋舍,青瓦白墙,朴素得像寻常山居人家,檐角却挂着铜铃,风来时叮叮作响,声音清越得不像凡物。屋舍之间种着一片茶圃,茶树齐腰高,嫩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金绿色的光泽。茶圃边缘卧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石面光滑如镜,上面摆着一副棋盘,棋子不知是白玉还是什么,白子黑子都莹莹地泛着光。

更远处,在平坡的边缘,云雾如海般铺展开去,将远山近谷都笼在苍茫之中。有一棵孤松从崖边探出去,虬枝横斜,像是要一跃入云。松枝上停着几只白鹤,或立或栖,长颈蜷在翅膀下,懒洋洋地晒太阳。

易安站在石板道的尽头,久久说不出话来。

"到了。"有琴挽音在前面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她的侧脸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轮廓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睫毛尖儿都是亮的,"你不是要寻仙么?那边。"她抬手指了指茶圃尽头的方向。

易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茶圃那头,一间最大的屋舍门前,摆着一把竹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灰布道袍,头发花白,正端着一只粗瓷杯慢慢喝茶,目光闲闲地落在那副棋盘上,像是琢磨着哪步棋还没落下。

他看起来太普通了。普通得像任何一个坐在村口晒太阳的老者,布鞋上还沾着泥,指甲缝里嵌着茶叶末儿。可易安的膝盖忽然软了。

他认得那双眼睛。

隔着千尺高空,隔着漫天流云,隔着整整十年的光阴,他认得那双眼。那双眼睛望过来时,易安觉得自己整个人又被照透了,从皮肉到骨骼,从骨骼到魂魄,和十年前在断魂涧的马车上一模一样。

竹椅上的老人放下茶杯,看了看易安,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有琴晚音和苏霜蝶。

"挽音啊,"老人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苍老,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晚饭吃什么,"这年轻人是谁?"

有琴挽音走上前去,在茶圃边站定,微微福了一礼:"路上遇见的,从曲阳来的,走了七八天。他说,"她顿了顿,唇角微微翘起来,"他说他见过师父。"

老人的眉毛动了动。他重新打量易安,目光在他腰间那枚玉山茶和古旧铜钱上停了停,又移到他脸上。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出极浅的茶褐色,温润如琥珀,却有某种沉甸甸的东西藏在深处,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进来坐吧。"老人说,又端起了茶杯,"挽音,再去泡一盏。小蝶,去把灶上那笼蒸糕端出来。"

小蝶清脆地应了一声,蹦跳着跑进屋去。苏希音经过易安身边时,脚步略微停了一下。她微微侧过脸,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日光,还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玉山茶还亮着么?"她轻声问。

易安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枚小玉雕不知何时已经不再发光了,安安静静地垂在包袱系带上,温润如初。可他觉得它还在暖着自己,从心口一直暖到指尖。

"还亮着。"他说。

有琴挽音嘴角的弧度微微扩大了些,没有再说什么,提了竹篓往屋侧走去。青色的衣摆在茶圃边缘轻轻一拂,带起几片被风卷落的嫩叶。

易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包袱带子,看着竹椅上的老人,又看看有琴挽音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跋涉、这一路的晨露与泥泞、这一路磨破的布鞋和晒脱的皮,都值得了。

老人喝了口茶,慢吞吞地说:"别站着发愣了,进来吧。你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

铜铃在檐下叮咚作响。白鹤在松枝上舒展了一下翅膀。山顶的风翻过云海浩浩荡荡地吹过来,吹动了易安的衣角和鬓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朝那间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屋舍走去。

身后,云归山的云海正缓缓翻涌,金光从云隙里一束束地漏下来,照在茶圃上,照在棋盘上,也照在那个十六岁少年瘦削却笔直的背影上。"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77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