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427" ["articleid"]=> string(7) "738679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8124) "易安在溪边歇了一夜。
说是歇,其实只合眼了两个时辰。天边刚泛鱼肚白他便醒了,溪水整夜淙淙地流着,梦里都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他掬了两捧冷水泼在脸上,晨间的溪水凉得刺骨,激得整个人从皮肉到筋骨都醒透过来。包袱里的干粮还剩大半块麦饼,他舍不得吃完,掰了一小角就着溪水咽下去,剩下的重新包好,前路还长,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
云归山比他在平原上望见的更加巍峨。从山脚仰望,青灰色的岩壁如刀削斧劈般直插云霄,半山腰以上便没入缭绕的云雾里,看不见顶。山脚处却是一派温柔景象,杂树生花,藤萝垂挂,一条被踩得发亮的石阶蜿蜒而上,石阶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蕨草,湿漉漉的,踩上去微微打滑。
易安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叠遮住了大半日光。林间暗沉沉的,偶尔有鸟鸣从深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像在为他引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石阶陡然变陡,几近直立,有些地方几乎要手脚并用地攀爬。易安的布鞋底磨得薄了,踩在碎石上硌得脚心生疼,他用包袱垫着膝盖借力往上蹭,粗布很快磨出了毛边。
正午时分,他终于爬上了一处较平缓的山腰平台。
平台的尽头是一道飞瀑,白练般从数十丈高的断崖上垂落下来,砸在底下的深潭里,溅起漫天水雾。日光穿过水雾,折出一道完整的虹,横跨在潭面上,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分明,美得不太真实。潭边生着几丛修竹,竹影倒映在水中,随着涟漪轻轻晃动。
易安在潭边蹲下来,掬水洗脸。水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草木与岩石的清冽气息。他正想歇一歇再走,忽然听见竹林那边传来女子的说笑声。
"……你别笑我,明明是你自己非说今天要采够一篓的,结果才摘了几朵就去追蝴蝶了。"
"那蝴蝶好看嘛!翅膀上有金粉的,你看见没有?希声姐姐你太不把蝴蝶当回事了。"
"蝴蝶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呀。师父交代的茯苓还差三斤呢,回头交不了差,你去替我给师父磨墨?"
"磨就磨……希声姐姐你帮我跟师父求个情嘛,就说蝴蝶是山里灵气所化,我追蝴蝶其实是在采撷天地精华……"
"这话你留着跟师父说,看他罚不罚你抄《清心咒》。"
笑声像风铃般清脆,从竹林里一路淌出来,和水声混在一处。易安直起身,手里还攥着湿漉漉的刘海,愣愣地看着两个身影从竹径深处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着鹅黄衫子,梳着双鬟,年纪看着不过十四五岁,肩头挎着个竹篓,篓沿上还停着一只蓝翅膀的蜻蜓。她边走边回头说话,额头沁着薄汗,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杏子。
后面那个,易安的目光落在后面那个身影上,忽然忘了该说什么。
女子穿一袭淡青色的衣裳,料子看不出是什么,不似绸缎也不似棉麻,在日光里泛着极淡的珠光。发髻松松地挽在脑后,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簪头镶了一粒米珠,走动时微微晃荡,像一滴悬而未落的露水。她的面容算不上如何倾国倾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朗,眉目舒展着,唇边含着浅淡的笑意,整个人像夏日午后一片刚刚好的阴凉,让人见了就想靠过去坐一坐。
易安忽然想起小时候下雨天躲在廊下看雨的情景。雨丝细细密密地织着,天地间只剩那片湿润的宁静,心里什么杂念都没有了,就觉得安稳。
她们也看见了他。
鹅黄衫子的姑娘先是一愣,随即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希声姐姐,你看,有人!"
易安回过神来,连忙揖了一礼,头垂得低低的:"在下易安,从曲阳城来,欲往云归山寻仙访道,不想在此惊扰了两位仙姑……"
"仙姑?"鹅黄衫子的姑娘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叫我们仙姑?我们才不是什么仙姑呢,我们住山上,"她指了指身后的石阶,"是这山里的。"
淡青衣的女子轻轻咳了一声。鹅黄衫子立刻收了声,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易安有些局促。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淡青衣的女子,她正低头摆弄手里的药锄,锄头极小,锄柄才一尺来长,像是专为采药打造的小物件。锄刃上沾着些黑褐色的泥土,还带了两三根细白的根须,大约是刚挖了什么药材。
"你从曲阳来?"淡青衣的女子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山涧里淌过石子的一脉细水,"走了多久?"
"七……八日了。"易安算了算,自己也不太确定,"过了落霞岭,又翻了两座小山,照着当地人的指引找到这里的。"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鹅黄衫子的姑娘蹦跳着凑近几步,歪着头打量他。她的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你胆子好大呀!这山里有狼的,前些日子还听山脚的老伯说见着野猪了。你不怕?"
易安被她凑得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耳根微微发烫:"怕的。但更想上山。"
"上山做什么?"鹅黄衫子不依不饶地追问,"这山上又没什么好玩的,整天雾蒙蒙的,衣裳晾三天都干不了,你来干吗?"
"小蝶。"淡青衣女子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莫要吓着人家。"
被唤作小蝶的姑娘吐了吐舌头,终于退回去,却还是好奇地拿眼睛上下打量易安,目光从他磨破的裤腿移到汗湿的后背,又从鼓鼓囊囊的包袱移到腰间系着的那枚古旧铜钱上。
"咦,你也有这个?"小蝶指着铜钱,"我希音姐姐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淡青衣女子抬了抬眉梢,看了易安腰间一眼,神色微动。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弯腰拾起方才放在石上的竹篓,里头已经装了半篓褐色的茯苓块,大小不齐,断口处渗出乳白色的浆汁。
"你去云归山寻仙?"她缓缓开口,"可知道山上有谁?"
"知道。"易安挺直了腰背,"云归山上住着仙人。我小时候见过他,在断魂涧,他一抬手就驱散了满山妖雾。我是来拜师的。"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傻气。可小蝶和淡青衣的女子都没有笑。小蝶眨着眼睛看看他,又看看同伴,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淡青衣女子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那双眼睛很温和,瞳仁是浅浅的琥珀色,像养在清水里的一枚暖玉。易安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睛,却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
"你过来。"她说。
易安走近几步。水潭边的石头上放着她们采药的物什,一个小布袋,一把小铲,半壶清水。淡青衣女子在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泥土,然后对易安说:"伸手。"
易安不明所以,还是乖乖伸出了右手。掌心朝上,指缝里还夹着方才洗脸时带上来的竹叶。
女子伸出手,在他掌心里轻轻放了一样东西。那物件小小的,凉丝丝的,易安低头一看,是一朵用玉雕成的山茶花。拇指盖大小,花瓣层层叠叠,雕工极细,连花蕊都一根根分得清清楚楚,白中沁着极淡的粉,与之前白狐衔来的那朵几乎一模一样。花蒂处穿了细细的银丝,大约是什么饰物。
"这是……"
"你既然有那枚铜钱,"她收回手,重新提起竹篓,"就留着这个吧。山上雾大,它或许能……帮你认认路。"
小蝶在旁边挤眉弄眼:"希声姐姐偏心,这玉山茶你打磨了三个月,前些天师父要你都不给呢。"
"小蝶。"淡青衣女子又唤了一声,这回语气里带了点真切的嗔怪。小蝶立刻闭嘴,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却还在笑,笑里分明写着"我什么都知道可我就是不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77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