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425" ["articleid"]=> string(7) "738679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0770) "出了长亭,路渐渐窄了,两侧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官道变成了黄土小路,路旁杂生着野菊和狗尾草,偶尔有几株歪脖子的老槐,枝叶间漏下碎金般的日光。正午时分太阳毒辣起来,易安寻了一棵最粗的老槐歇脚,树荫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庇得周遭一片清凉。
他坐在突起的树根上啃干粮。算命先生给的油纸包里是两张麦饼,夹着腌萝卜丝,咸香适口,比他想象的好吃许多。正吃着,头顶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易安抬头,枝桠间蹲着一只白狐,通体雪白,只在耳尖有一小撮淡金,像沾了夕阳的颜色。它歪着头看他,嘴里衔着一朵山茶花,花瓣边缘有些蔫了,大约是才从远处衔来的。
易安想起古籍上说,灵狐性近修仙之人,若有缘者行于山林,狐见之不避,有时还会衔来山果相赠。他心头一热,将手里剩下的半块麦饼托在掌心,慢慢举起来。
白狐垂眼看了看麦饼,又看了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树影斑驳。然后它轻轻一跃,落到他膝前三尺处,把衔着的那朵山茶放在他靴面上,转身便钻进了草丛。尾巴尖儿一甩,金色的茸毛在日光里闪了闪,再寻不见了。
易安拾起那朵山茶。花瓣虽有些蔫软,颜色却还是极好的,白中透着一层极浅的粉,像少女腮上的红晕。他小心地把它收进怀中,与那卷《云笈七签》放在一起。
午后日头偏西,易安继续赶路。丘陵渐渐高了起来,路也越发难走,有些地方几乎是被荒草湮没的。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布鞋很快沾满了泥,裤腿也被荆棘挂出几道口子。但心里并不觉得苦,反而有种奇异的轻快,每走一步,就离那座城远一步,离那双眼睛近一步。包袱里的书卷随着步伐轻轻磕在脊背上,像某种沉稳的节拍。
黄昏时分,他路过一座荒废的山神庙。
庙门只剩半扇,另一扇不知去向,歪斜地靠在墙根,漆皮脱落得斑斑驳驳。院子里荒草齐腰,唯有通往正殿的小径被什么踩过,草茎倒伏着,新鲜地露出褐色的泥土。易安拨开荒草走进去,正殿里蛛网密布,房梁上积了厚厚的灰,但神像前的供台上却干干净净,上面摆着几枚野果,红的是山枣,青的是野梨,还带着露水,显然是今日才放的。
神像是山神的泥塑,彩绘已经剥落大半,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睛还完整。那眼睛低垂着,望向跪垫的方向,眸子里用黑漆点了瞳仁,不知是当年匠人手艺太精,还是年深日久生了灵性,竟有一种温和慈悲的意味。易安在跪垫前站了许久,忽然觉得那双泥塑的眼睛和记忆中仙人的目光有一丝相似,都是那样俯视着,含着悲悯,却又隔着一层他无法逾越的距离。
他看看供台上的野果,又看看神像。这庙里定然有人来过,也许就是今日来供奉野果的那个人。或许是山中猎户,或许是采药的村人,又或许……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鬼使神差地,他也学着记忆中仙人除妖的姿态,两手并拢,比了个生涩无比的手诀。那动作他曾在梦中揣摩过无数次,可真做出来时却笨拙得可笑,手指僵直,像个不知道该怎么放才好的孩子。
庙外忽然起了风。
残破的经幡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从破窗灌进来的气流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神像眼中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仿佛流动了一瞬,那低垂的眸子似乎……似乎更亮了些?易安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风很大,却没有吹灭供台上那盏不知何时燃起的烛火,他之前进来时分明是没见过这盏烛台的。
烛火摇曳了一下,又稳稳地立住了,豆大的光晕照得神像的面容忽明忽暗。易安站在那片昏黄的光里,浑身汗毛倒竖,既恐惧又兴奋。他想喊一声"谁在那里",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风渐渐歇了。经幡垂落下来,烛火也恢复了平静。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易安分明看见,供台上那几枚野果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新绿的叶子,叶脉上还凝着一滴水珠,颤巍巍的,将落未落。
他跪下来,对着神像郑重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冰凉的青砖时,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将他包裹起来,像小时候母亲掖紧被角时的动作。
今夜他宿在庙中。篝火在正殿一角燃起来,暖黄的火光驱散了黑暗与蛛网,将神像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易安坐在火边翻阅《云笈七签》,就着火光读那些他已经读过无数遍的篇章,"上清之道,至玄至微,非积功累行不可得闻""心若太虚,则万物皆备于我",字句早已烂熟于心,可每次重读都觉得有新的意思从纸页间渗出来,像陈茶冲泡第二遍时泛起的余香。
夜深了。篝火渐渐低下去,红色的炭块在灰烬中明明灭灭。易安倚着廊柱打盹,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痴儿。"
那声音极轻极远,像是隔着重重山水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畔。声线苍老而温和,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又带着一丝更深的深么。易安猛地睁开眼睛,篝火已经熄了,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月光从破窗倾泻而入,在青砖地上铺了满地的银白,如水,如霜,如一地静静的叹息。
什么都没有。神像在月光下轮廓柔和,那双低垂的眼睛静默如初。但易安低头时,看见自己怀中那朵白狐衔来的山茶不知何时开了,白天时还是将谢未谢的花苞,此刻竟舒展开了层层叠叠的花瓣,每一片都舒展到了极致,白得像初雪,又薄得像蝉翼,在月光里几乎透明。花的中心有一滴极小的露,映着窗外漏进来的一角月亮,亮得像一颗星星落在了花心里。
易安轻轻碰了碰花瓣,指尖传来丝绸般的触感。那朵花在月光下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有生命。
他把山茶小心地夹进《云笈七签》的书页里,合上书卷,抱在胸前。月光照着他的脸,十六岁的面庞上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
天亮后他继续西行。路过庙门时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晨曦中的破庙比夜里看起来更加破败,半扇门歪斜地挂着,荒草在风里俯仰如波浪。但檐角不知何时停了一只白鸟,通体素白,长尾曳地,正对着朝阳梳理羽毛。易安看了它一会儿,它也不避,偶尔歪头用圆溜溜的黑眼珠瞥他一下,又自顾自地梳毛去了。
易安笑了笑,转身大步向前。脚步比昨日更笃定,腰背也比昨日更直。
他不知道的是,身后那破庙的屋脊上,一只白狐不知何时又出现了,正蹲坐在最高处目送他远去。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如琉璃,尾巴尖儿那撮金毛轻轻摆了摆,像某种无声的祝福。
他更不知道的是,云归山确有神仙。那神仙此刻正坐在云雾深处一座白玉般的石台上,面前悬着一面水镜,镜中清晰地映着少年踽踽独行的身影。映着他磨破的鞋跟,映着他鬓角的薄汗,也映着他不时抚摸一下包袱里书卷的那个习惯性动作。
神仙捻着指尖一枚古旧的铜钱,翻来覆去地转。铜钱与他的指腹相碰,发出极细微的叮叮声,像风铃在极远处响。
"又一枚送出去了。"他对身旁侍茶的少女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人间的痴念,怎的比这山里的雾还浓呢。"
少女捧来新沏的松针茶,茶汤澄碧,浮着几片嫩芽。"师父,那让他上来么?"
神仙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水镜中的影像。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汤从滚烫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微凉。茶水上倒映着他自己的面容,那是一种极清极淡的样貌,看不出年纪,眉眼间有山岚般的缥缈,也有岁月沉淀后的疏朗。他垂眼望着水镜里那个跋涉在山路上的少年,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走过。
最后他把铜钱随手丢进云雾里,铜钱打着旋儿坠下去,很快被云层吞没,连声响都没听见。
"再看吧。"他起身,广袖拂过石台边缘,"若他走到山脚时,还记得那朵山茶花的样子,就让他上来。"
水镜暗下去,云雾合拢,将石台重重包裹。云归山最高的峰顶泛起一缕微弱的金光,转瞬便融入了漫天的云霞之中。山脚下的樵夫抬头看了一眼,只当是日落前的寻常天光,低下头继续劈他的柴。
而此刻的易安,正踏过一条清浅的溪流。
溪水漫过他的布鞋,浸透鞋面,凉意直渗脚底。他索性涉水而过,水花溅湿了裤腿,他却只顾仰头望。隔着十几重山峦,隔着暮色初起的薄霭,那座他只在古籍中读到过的山,正静静矗立在天际线的尽头。峰顶在夕阳里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周围缭绕着丝缕不绝的云雾,像一个不肯轻易示人的秘密。
易安在溪边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沉下去,久到第一颗星亮起来。他从怀中摸出那本夹着山茶的《云笈七签》,翻开书页,那朵花完好如初,月色下白得几乎发光。他低头闻了闻,隐约有极淡的香,像他六岁那年,在断魂涧闻到的那阵草木清气。
他把书合上,重新系紧包袱,踏上了对岸的泥土。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山林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松涛声。易安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那是一种奇异的笃定,他知道自己会走下去,无论山有多高,路有多远。
而此刻,在他身后那座小城里,母亲正坐在庭院中。月光照在她发间,几缕银丝泛着柔和的光。她抬头看一眼院中那棵山茶树,花苞比昨日又鼓胀了些许,大约明日就能开。
父亲在房里翻出了儿子留下的那封信,看完后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与那些被易安翻旧了的书籍放在一处。抽屉关上的刹那,他仿佛看见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二儿子小时候画的小人冲他咧着嘴笑。他也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那种笑。
山茶花在那夜开了满树。母亲次日清晨推门时,只见一树繁花压低了枝头,白瓣黄蕊,在晨光里精神抖擞地开着。风过时花枝微颤,有几片花瓣飘落在石阶上,落在晾衣的竹竿下,也落在空荡荡的院门口。"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7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