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424" ["articleid"]=> string(7) "738679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9701) "晨光初透时,易安已站在了西城门外。

露水打湿了少年青灰色的布鞋,洇出两团深色的水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生活了十六年的小城还沉浸在薄雾里,青瓦白墙层层叠叠,像一幅将醒未醒的水墨画。更远处,自家商铺的旗幌隐约可辨,那个"易"字被晨风吹得微微卷起边角,像一声欲言又止的叹息。

包袱里是昨夜偷偷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母亲塞在枕下的三块碎银,他没有拿。银钱太沉,沉得会拖住脚步,他怕自己回头时就再也迈不出去。

城外官道旁的老榆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易安伸手摸了摸包袱里那几卷泛黄的书,书脊已经磨得发白,有一本封面上还有他七岁时用墨笔歪歪扭扭画的小人,那是他记忆中仙人的样子,一道长线作身子,几笔弧线作风,脑袋上画了两只特别大的眼睛。

十年了。那双眼睛他从未忘记。

那年他六岁,随父亲去邻县收账。途经一处叫断魂涧的荒山野岭时,天色骤变。原本还算晴朗的午后,忽然涌上漫天铅灰色的云,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赶车的马夫最先发现了不对劲,辕马忽然嘶鸣着止步不前,四蹄刨地,马眼里全是眼白。

父亲掀开车帘查看,脸色一下子白了。

断魂涧两侧的山壁上,不知何时弥漫出浓稠的黑雾。那黑雾不似寻常山岚,更像是活物在蠕动,从岩缝里一缕缕渗出,又聚拢成巨大的团块,缓缓向官道压过来。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易安后来回想,那大约是死灭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道清光从天际劈下。

易安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瞬间。铅云从中裂开一道缝隙,金光倾泻如瀑,云端立着一个人。相隔太远,看不清面容,只看见广袖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有流萤般的光点簌簌坠落。那人只抬了一指,甚至看不出他做了什么动作,山腰的黑气便如雪遇骄阳般,嘶嘶作响地消融了。腥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淡的草木清香,像雨后的松林。

清光收束时,易安拼命踮起脚尖。就在那一刹那,云端的人垂下了眼眸。

那双眼睛,隔着千尺高空,隔着漫天流云,隔着十年的光阴,依然清晰地刻在易安的魂魄里。那是一种他无法用任何言语描述的目光,既慈悲又遥远,像在看一粒尘埃,又像在看整个宇宙。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那双眼睛照透了,从皮肉到骨骼,从骨骼到魂魄,一丝一毫都无处遁形。

然后金光消散,仙人不见了。山涧里所有的野花都在那一刻低伏了一瞬,像朝拜,也像告别。

父亲后来揉着他的脑袋说是海市蜃楼,说山里瘴气重容易产生幻觉,又塞给他一块桂花糖哄他。易安含着糖,甜味在舌尖化开,可那双眼睛沉在心底,怎么都化不掉。

此后十年,他翻遍了城中能找到的所有志异典籍。《搜神记》《列仙传》《抱朴子》,甚至隔壁老先生收藏的《真诰》残本,他都偷偷借来抄过。城中人都说易家二公子读书读傻了,明明家中有绸缎铺两间、田产百亩,好生经营便是富贵一生,偏要终日琢磨些虚无缥缈的神仙事。父亲起初还责骂,后来见他功课不曾落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母亲,每逢初一十五便去城隍庙烧香,也不知是求什么。

真正让易安下定决心的,是三个月前。他在旧书局翻到一本《云笈七签》的残卷,其中一页记载着"云归之山,上有仙人,乘白鹤往来,饮朝露餐紫霞,得道者入其门,不得者见云雾而已"。那页纸已经虫蛀了大半,偏偏这几行字完整无缺,像是专等着他来看的。窗外骤雨敲着瓦片,噼啪作响,易安却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安静。

他抬起头,从阁楼的小窗望出去,夜雨中的小城灯火点点。那些灯火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街口的馄饨摊,打更人敲着梆子经过的青石巷,父亲与大哥算账时噼啪作响的算盘珠子,母亲晾在院中总也晾不干的那件靛蓝布衫。这些是他生命里全部的重量,也是将要被他留在身后的东西。

他摊开纸,磨墨,提笔,想写一封信。墨汁在笔尖凝了太久,滴落下来,洇湿了纸面一个圆圆的墨点,像句还没想好的开场白。他写了一行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反反复复,最后只留下寥寥几行:

"爹、娘,安儿去寻一样东西。寻到了就回来,寻不到……也请不必挂念。菱花巷老槐树底下埋了三坛桂花酿,是去年秋天封的,原本想等爹五十寿辰启出来。现在说与你们知道。"

他把信折好压在枕下,包袱系紧,推门步入夜色。月光照在庭中那棵山茶树上,满树花苞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像无数只将醒未醒的眼睛。

这便是今日了。易安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小城的方向收回来,转身踏上西行的官道。布鞋踩在晨露未干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步一步,竟像某种虔诚的叩拜。

出城五里是长亭。亭中石凳上坐着个算命先生,灰白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面前摆着半旧的卦摊,布幡上写着"知天"两个字,墨迹都褪了色。先生正端着一碗粗茶慢慢喝,看见易安走近,眯起眼睛端详了一会儿。

"小公子,"他放下茶碗,指节叩了叩石桌,"眉间有青云之气,可是往西边去的?"

易安一愣:"先生怎么知道?"

"云归山嘛,"先生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每年这时候,总有年轻人打这亭子过。早几年的那个书生,还穿着秀才的青衿呢,走得比你还急。后来……"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只从卦摊底下摸出两个干瘪的野果递过来,"吃不吃?后山摘的,甜。"

易安接过一个,咬了一口,确实甜,甜得有些发涩。他在长亭另一侧坐下,看着官道上偶尔经过的早行商贩,忽然生出些说话的念头。

"先生,你信世上有神仙吗?"

算命先生把碗里的茶根泼在地上,又续了一碗:"老夫年轻时信。比你还信。"

"后来呢?"

"后来见了。"

易安猛地转头看他。先生的表情不像在玩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极淡的光,像夜河深处的星子。

"三十年前,就在前面那座落霞岭,"先生抬手指了指西方隐约的山影,"老夫在山中采药,忽听得天上有乐声,抬头一看,一个仙人踩着七色祥云从头顶过,衣带飘下来三丈长,上面缀满了星星一样的光点。老夫当时手里的药锄都扔了,跪在地上磕了九个响头,抬头时只见一片云尾巴。"

"那……那是真的?"

"真的。后来老夫放下药锄,去云归山脚下住了三年,就未再见他一面。"先生把玩着手里那只粗瓷碗,碗沿缺了一个口,"你在山脚看那云归山,整日云雾缭绕,偶尔有金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美得像画一样。可你在那儿等啊等,从春等到冬,山上云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就是不见人影。山脚的樵夫说他们祖祖辈辈住那儿,也从不曾见过什么仙人。"

他停下来,从袖中摸出一枚古旧的铜钱,用拇指捻了捻,递到易安面前。铜钱绿锈斑斑,依稀可辨"开元通宝"四个字,正中却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挲出来的。

"这是那仙人从天上掉下来的。当时就落在老夫跪着的膝盖前面,"先生把铜钱放进易安掌心,"后来老夫想明白了。仙人从天上过,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跪在那儿磕头,在他眼里大约和路边一块石头没什么两样。可这枚钱偏偏掉在我跟前,不偏不倚。"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易安一眼:"你说,他是故意的呢,还是无心的?"

铜钱躺在掌心,带着老人体温的余热。易安攥紧了它,金属的凉意慢慢渗进皮肤。

"老夫守了三年,终究没再见到。后来就下山了,在这亭子里摆了卦摊,给过路的人算命。也算不准,十卦里倒有七八卦是胡诌的。但来来往往的人总要听几句好话,我也乐得混口茶喝。"先生又倒了一碗茶,雾气袅袅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年轻人,你当真要去?"

"当真。"

"山高路远,你一个少年人……"

"我见过。"易安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很稳,"我见过仙人。我六岁那年在断魂涧,亲眼看见的。他垂下眼睛看了我一眼。"

算命先生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许久没有说话。长亭外的风吹过来,吹动卦摊上褪色的布幡,沙沙地响。

"那你去吧。"先生终于说,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有些沙哑,"若真见到了,替老夫问一句,问问他,当年掉下来的那枚钱,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易安把铜钱穿进包袱的系带里,系了个死结。站起身时,先生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老人从卦摊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干粮。别嫌弃,我每日备着两份,有一份就是给过路去云归山的年轻人的。这么多年了,你是第四个。"他竖起四根手指,又慢慢蜷回去三根,"前三个……大约都没走到。"

易安攥着那包还温热的干粮,油纸上洇出些许油脂。他想说声多谢,喉头却有些哽,最后只是深深揖了一礼。"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77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