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统坐在案前，脸色有些苍白。这一夜的赌博，代价极其惨痛。外围驳船上的几百名百姓丧生，李铁的百人队折损过半，李铁本人也身中两箭，生死未卜。
几名亲卫押着一个浑身湿透的曹军校尉走了进来。
刘备和诸葛亮也已闻讯赶来，坐在上首。
那校尉倒也硬气，跪在地上，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不用问他怎么绕过我们的布防。”庞统抿了一口冷透的茶水，“我只问一句，曹操给你们下的死命令是什么？”
校尉梗着脖子，冷笑一声，跪在地上仍不肯软了语气：“告诉你们，又有何妨！丞相早有严令——今后但凡遇尔等示弱诈退，不许贸然追击，先探两翼，再图后计！只是今夜浅汊困局、灶火炊烟，处处透着真，邓将军断的是天赐战机，并非中了什么诱敌之计！丞相还说，你们军中有人能未卜先知，提前把这仗的模样都改了——末将原先只当是虚言恫吓，如今看着这满江沉船，倒要信上几分！”
庞统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校尉本想用丞相的深谋远虑，压下庞统最后一分骄气，却不知这几句话落进庞统和刘备耳中，比一场败仗更让人心惊。
曹操不仅识破了昨夜那套用假破绽钓内鬼的手段，转而信凭实战直觉追踪活人踪迹——他甚至已经把刘备这边屡屡棋先一步的反常，摆上台面，专门下了严令提防。今夜是浅汊困局够真、邓武按兵法行事，才让他们侥幸得手；下一次，只要露出半分示弱退却的痕迹，曹军便会先探两翼，绝不会再一头扎进来。
但也说明，在短暂的时间内，那个潜伏在夏口城内的暗鬼，和曹操的联系出现了断层。
刘备挥挥手，让人把俘虏押下去。
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一仗胜了，但赢得无比惨烈。十万人的队伍，依旧像一块巨大的肥肉，悬在曹操的刀口下。
“主公。”庞统放下茶碗，声音幽冷，“曹操已经在亲自替我们找锚地了。这说明，他不打算在水面上跟我们耗太久。”
诸葛亮接上话头：“曹军不愿水战，那下一步，必然是陆路合围。江夏这扇门，我们不仅要进去，还得彻底把它砸碎，重塑规矩。”
窗外，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了江雾。
夏口城里的世家和旧将们，即将在天亮后，迎来一个浑身带着血腥味的新主人。
拂晓的江风吹散了水面上的浓雾，却吹不散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浅汊滩涂上，大大小小的船只残骸和烧焦的木板在泥沙里搁浅。江水泛着浑浊的暗红色，一具具穿着江夏水军号衣的尸体，随着退去的潮水被冲刷到岸边。
刘备静静地站在滩头。冰冷的泥水漫过他的靴底。
他的面前，是几十具整齐排列的尸体。这些都是昨夜跟着新任百人将李铁，在外围死死挡住曹军蒙冲战舰的江夏兵。李铁本人被扯去了半边肩甲，身上裹着渗血的白布，跪在烂泥里，对着那些战死的兄弟重重磕头，额头砸得砰砰作响。
“主公，尸首都在这儿了。”赵云轻步走上前，低声禀报，“江夏城里的抚恤还没发下来，弟兄们心里有怨气。”
刘备没看赵云，他蹲下身，亲手将一名年轻水卒脸上沾满的血泥一点点抹去。
“名册记下了吗？”刘备的声音沙哑。"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6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