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290" ["articleid"]=> string(7) "738677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2233) "进帐的不是探子,是个什长。甲上没有水汽,两只靴底裹着干裂的白泥,一直裂到膝盖。

"东路回来的。"他单膝跪下,"派出去分了三路,我这一路三个人,回来两个。还有一个没回来。"

"辛苦了。"诸葛亮已经站起来,"情况如何。"

"回先生,汉津往上,约十七八里有一道滩。我们下去趟过,水不及马腹。滩底是沙,不陷蹄。"

庞统把碗放下了。

"几时看的水?"诸葛亮问。

"前日午后。"

"这几日没下雨。"

"没有。上游也没听说有水下来。"

"照这样,明后日只会更浅。"诸葛亮把笔搁在图上,"两岸的坡呢?马下得去,上不上得来?"

"北岸坡缓,有车辙印子,是本地人赶车涉过的。南岸有一段陡,可斜里绕上来,绕不远。"

"再往下游。"

"下游一段岸滩泥深,人踩进去到小腿。大船靠不拢,小舟也得撑到芦苇里。"什长顿了顿,"北岸只有一条堤道能过车。两车并行,一边是陂坡,一边全是水洼。别处走人可以,走车过不去。"

诸葛亮没有再问敌情,转过头来。庞统伸手,把昨夜自己在图上划的三段中间那一段,用指甲抹掉了。

"我这一段划错了。"他说,"接人的岸口,我选在浅滩下头三里。那地方船最好靠——马也最好过。"

诸葛亮提笔,在浅滩那处画了个圈,又在圈旁点了一点。他没有说别的。

识海里,韩信开口。

"马能下水的地方,就不能在那里等船。"

庞统等着。

"反过来用。"韩信说,"他知道那里能涉,他就会以为你也知道那里好上船。给他看见几条船、几堆火,他先分兵去抢那一处。分了兵的骑,就不是五千骑了。"

庞统把手按在图上,把浅滩那个圈往外描了一道。

"孔明,"他说,"这里既要设防,也要给曹军看。"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卷起图。

"走。使君还没睡。"

中军大帐里点着四盏灯。刘备坐在案后,糜竺蹲在席边,面前摊着一叠木牍,正报着数:能走的牛车三百一十余辆,轴断了没修的十几辆;伤者一千二百上下,其中不能自己走路的四百多。张飞抱着臂靠在帐柱上,赵云站在他旁边,甲还没解。

诸葛亮进来先施礼:"南郡功曹庞统,字士元。"

刘备立刻起身还礼:"久闻士元先生。"

"使君不必久闻。"庞统说,"我这几日就在贵军后队,吃的也是这里的粮。"

张飞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从头看到那双烂鞋,没说话。

诸葛亮把图铺在案上,两块镇石压住。"今夜要定三件事。人、船、兵。第一件是人。"

庞统的手指从北岸一路点过去。"我有一策。百姓十余万,不能全压到汉津。要分散走,要分段,各认一处岸口,各认一支接应的船。段与段之间只走传令兵。"

"分几段?"刘备问。

"做两级编制,每段二三千人,五段相属,别置一人总领。"

刘备低头看了一会儿图,抬眼问的却不是段数。

"分开走,百姓凭什么信自己不是被丢下的?"

庞统开口要答——他昨夜为这一问备了半篇道理,从人心论到势不得已。

识海里那句话到嘴边,被刘备自己接下去了。

"不要拿军中的什长去分他们。"刘备说,"新野、樊城跟出来的,本来就是一乡一族地走。里正、族长、大姓的当家人,谁在路上还压得住自家人,就用谁。同一乡的编入同一小段。糜竺,给每一段发一面旗,颜色不必好看,能认出来就行;再给带头的一片木牌,你亲手刻记号,两半剖开,一半在他手里,一半在你这里。"

糜竺应了一声,笔已经在动。

"粮呢?"刘备说,"粮不发到人手里,发到带队那个人手里,让他去分。分完了他还得管这些人到岸边。"

糜竺抬头:"主公,粮本就不够十日。"

"够几日发几日。"刘备说,"再从我这一队里拨出三十个亲兵,每大段跟一个,负责传令、答问。"

帐里安静了一息。庞统备好的那半篇没有用上。

他心里记下一笔:给旗、给凭信、给粮、给一个能替主人说话的人。他昨夜想到的是分段,刘备补的是让分段这件事能推动的细节,而这不像一个织席贩履的人临时想得出来的。刘使君,果然名不虚传。

"第二件,船。"诸葛亮说,声音沉下来,"使君,这件先说难处。快马昨夜才发出去,云长收没收到改令,此刻我们不知道。饵设得再好,船不来,都是空的。"

"饵和船分开办。"庞统说,"真正接人的地方,往上下游散,按船次分批。哪一段轮到了才下到岸边,没轮到的一律停在坡后半里,不许挤到水边去。人一压到岸上,船就靠不了。"

"汉津呢?"

"汉津做饵。"

刘备的手停在图上。

"中军的旗鼓、伞盖,照旧往汉津去。"庞统说,"另外把带不走的辎重车推过去,粮先卸下来分掉,车留着。夜里在岸上多堆火把,放三五条船在水边,船上留人。"

识海里韩信补了一句:"空旗骗不过看惯队形的人。要留,就留真东西。他抢到手要是一场空,下一处他就不上当了。"

庞统把这句译成自己的话:"给他看的东西必须真值得抢。车要真车,火要真烧,船要真在水里。"

刘备说:"我留下。旗在哪里,人得让他们看见在哪里。"

"不可。"诸葛亮答得很快,"曹军若知使君在汉津,来的就不是一支游骑。"

"那百姓看不见我往哪里去,才真要乱。"

"旗留,辎重留,人按时辰走。"诸葛亮说,"使君离开汉津的时候,要走在百姓看得见的路上,让他们看见您往哪一段去。这两样都要。"

刘备想了想,点头。"就这样。"

赵云上前一步:"末将请守汉津那面旗。"

"你有别的事。"诸葛亮说。

"第三件,兵。"庞统在图上按住那条堤道,"断后不在最窄处挡。"

张飞把手放下来了。"不在窄处挡,在哪里挡?"

"放他进来一段再挡。"

"荒唐。"张飞说,"堤道就那么宽,放进来我拿什么堵?"

识海里韩信说:"堤道两车宽,一侧陂坡一侧水洼。进去三十骑就转不开身。你在口上挡,他见挡不动就退,退了改走别处;你放他走进二百步再横车封口,前头过不去,后头还在往里挤,他自己把自己塞死。这不是挡,是漏斗。"

庞统照说了一遍,只把话头改了改:"封口的车不是拿来撞人的,是拿来堵他退路的。他人马挤在堤上转不开身,弩手在坡上射马。马倒在堤道里,比什么都挡得久。"

刘备插了一句:"射马不射人?"

"射马。"庞统说,"人倒了旁边的人踩过去,马倒了后头的马过不来。"

张飞盯着图看了半晌。"给我多少人,守到什么时候,我回来走哪条路?"

"车三重。"庞统说,"第一重横在堤道二百步处,第二重在其后二百步先立好,第三重在堤口。每重两辆车,车下垫石。弩手四十,据陂坡,坡上先把草割了。步卒三百,两百人推车,一百人护弩手。前一重车烧掉才退,退到第二重就地接手。"

"守到什么时候?"

"以百姓过河的段数为限。第三大段过完,鸣金一次,退第一重;第八大段过完,鸣金两次,退第二重;全部过完,火把三支并举,全退。"

"要是号令传不到?"诸葛亮问,"夜里坡下听不见金,火把也可能被打灭。"

"那就以时辰算。"庞统说,"每一次退,另派两名传令兵,一南一北分道走。金鼓、火把、人,三样有一样到,即照令行事;三样都不到,过一个时辰自退,不必等。"

"车若被烧呢?"诸葛亮又问,"曹军带火。"

"车烧了正好横在路上。"庞统说,"怕的是他绕。所以水洼那一侧要派人涉过去看有没有硬地,有硬地就插桩。堤道中间那道小桥,拆去桥板只留梁木——我们的人踏着梁木过得去,马快不了。"

张飞哼了一声:"退路呢。我不要跟百姓抢一条道。"

"另开一条。"庞统说,"从陂坡后头绕到下游岸口,只走兵,不走民。今夜就派人去把路清出来,能过人不能过车。这条路上不许放一个百姓。"

张飞看了他一会儿。"你这人话不中听,法子倒还扎实。"他转向刘备,"兄长,这一段我去。"

赵云问道。"上游浅滩由我?"

"由你。"诸葛亮说,"曹军若分兵抢滩,你要挡到百姓最后两段过完。"

"夜里怎么认人?"赵云说,"我这一路要照看三段百姓,还要放游骑。段与段之间的传令兵,走的都是同一片野地。"

"每段的旗给号不给色。"庞统说,"夜里看不清颜色,就看火把数:第一段一支,第二段两支,横举为过河完毕,竖举为求援。传令兵走坡后那条道,不许走岸边,岸边留给百姓。口令一夜一换,今夜起就换。"

"我那一段百姓过完了,旁边两段是走是援?"

"援。"庞统说,"你先援上游那一段,下游那一段自有堤道的兵接。你若两边都去,两边都到不了。"

诸葛亮已经在另一张纸上写起来了,一条一条:谁、到何处、何时、失了怎么办。写完抬头。

"张将军领堤道。赵将军领上游浅滩与游骑。天亮前点齐人。"

两人领令出帐,帐帘掀起又落下,外头传来张飞在叫人的声音。

刘备把那张纸看了一遍,没有立刻画押。

"士元先生,"他说,"我问一句。三处若都撑不住,先弃哪一处?"

"先弃汉津。"庞统答得没有半点绕,"旗鼓伞盖、那些车,一件不救,能烧就烧。再弃上游浅滩,赵将军退向堤道,不许回头夺滩。堤道不能弃。堤道一断,后面几段人和车全在北岸,谁也过不来。"

"这三样都是我的东西。"

"是。"庞统说,"所以我先说给使君听,免得临时有人替使君心疼。"

刘备笑了一下,又道。"糜竺,过河后按段点人。少了哪一段,先报失散处。"

识海里没有声音。

庞统等了一等。那个人平日在他脑子里从不空着这么久,方才张飞发难时还抢着说话。这会儿刘备一句话说完,识海里什么也没有,久到庞统自己都察觉出不对。

他没有问。

诸葛亮把写好的条目交给亲兵去誊,回身取了一支令箭。

"这个你拿着。再给你两个亲兵。各段的人不认得你,认得这个。"

庞统接过来,掂了掂。"我还是没说要留下。"

"我也没请你留下。"诸葛亮说,"你替我把这三件事说到各段人手里,说完了要走要留,随你。"

刘备起身,送到帐口。

"先生今夜出的力,我记着。"

"使君记着的东西太多了。"庞统说,"这一件不必记。"

他走出去,帐帘落下。

刘备回到案前,识海里那个声音忽然出来了,语气有点古怪。

"这不像个荆州书生想出来的。"

刘备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停顿了一下。“士元先生人称凤雏,和孔明先生齐名。如今一见确实名不虚传。”

天将明的时候,帐外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往东去的快马,人还没下鞍就往下滑;另一个穿着渔户的短褐,是从下游带回来的船户。

"改令送到了。"快马喘着说,"寻着关将军船队的前部,收了令,已经往上游来。"

"几条?"诸葛亮问。

"能溯到这一段、又能靠得上浅岸的,前部只有三十来条。"快马低头,"其余都是大船,还在下游。船户说,大船进不了那些窄岸口,要从汉津以下绕,到得迟半日。"

那船户蹲下去,在地上用手比划水道,比了两遍,抬头说:"先生,今夜的水里,就这么些船。"

诸葛亮把手里的火把移到图上第二处——按船次分批那一处,昨夜刚刚写死。他没有说话。

北面又来了人。"北哨报:蹄印到十二里外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6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