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289" ["articleid"]=> string(7) "738677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8357) "天没亮人群就开始过桥了。
桥是木桥,两个石墩,桥板一次只走得下一辆车。老弱排在前面几段,挑担的、拄棍的、背孩子的,一个跟一个上桥,桥板在脚下咚咚地响。桥西北边那道缓坡下的坡口上,军中仅有的那点弓弩集在一处,几十个人守着,弓都上了弦。断后那一部把两辆废车横在北侧路肩上,车辕朝外。
庞统跟着自己这一截过了桥,往东走。走出四五里,道两旁的草叶上都是水汽,有人说汉水就在前头,几十里的路。
日头爬起来的时候,南边旧道那个方向陆续过来了一些人。逃散的,被曹军搜出来又放回来的荆州人,樵夫,丢了车的车夫。带来的话是一样的:曹公已经进了江陵,仓里的粮,库里的甲和弩,江边的船坞,一件没损。城门上换了旗。
人群先静了一息,接着就炸开了。
一个中年汉子当场坐在泥里,两只手抓着膝盖,说他一家老小都在城里,田也在城里。旁边有人劝,他也不听。另一头有人反倒长出一口气,说那座城从今往后跟自己没干系了,走到哪儿算哪儿。
旧识挑着担子从后头挤过来,脸上是白的。
"幸亏没往南走。"他说。
说完自己也愣住了,把担子换了个肩,没再说话。
庞统没有接他的话。江陵已经落到曹操手里。他昨日还考虑过的南归一途,到此也不用再想了。
队伍在一处路肩边歇脚。庞统蹲下拨火,一边把绑腿的带子重新拧紧。
他在心里把消息说了一遍。
那边开始算日子。
"城是哪一日下的。"
逃回来的人说不清,只说两三日前。
"从襄阳到江陵,轻骑要几日。"
不带辎重的话,三四日。
"进了城,安抚降吏、点校仓库、收拢水军,他至少要停几日。消息再走到这里,又是一两日。"
一停。
"他在城里料理的那几日,就是你们白得的那几日。那几日已经用完了。"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而且粮、甲、弩、船,全归了他。
那边停了一息。
"哼。白得了好大一个便宜。"
言语中听不出是可惜还是不屑。
庞统心里"咦"了一声,什么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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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前,江陵城中。)
府署的堂上摆着六七只箱子,账册都开着。
降吏跪在阶下报数:仓中粟若干万斛,库中甲若干领,弩若干张,箭若干万;江边大小船若干艘,其中可载兵的战船若干艘。数报完了,又添一句:账册与实物都对得上,昨日已经点过两遍。
"船坞呢。"曹操说。
"船坞未损。船工三百余,都在。"
"都在就好。一个也不许走。"
蔡瑁、张允一班荆州旧人立在下首,低着头。堂上众将却笑起来。
"刘使君不过尔尔。"有人说,"拖着十万百姓,一日走十几里,把这么一座城平白让给了我等。"
"他这是收买人心收糊涂了。"另一个说,"人心能当饭吃?"
曹操也笑了两声。
许都那一年园子里的青梅刚熟,煮了酒,他和刘备对坐。他指着刘备说,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刘备手里的箸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脸上慌张的情绪却早已收敛不见。
如此人物,会看不出江陵这么多物资到底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的立身之本,是他刘备军将来争霸天下必不可少的一环。就这么放弃了?
说不通。
要么是真被那十几万人绊住了腿,走不快,索性丢了城换个名声;要么是另有安排。江夏还有刘琦,手里万余人,还有船。汉水通着江夏,再往东就是江东孙氏。可他手里现在除了一群老弱妇孺,什么都没有,凭什么呢?难道真的放下争霸之心,去寄人篱下?
探子一个接一个进来。
第一个报:南边旧道上打旗鼓的那一支,追上去看清了,只有二三百人,不带车,不带家小,走得比谁都慢,旗齐鼓响。昨日散进林子,旗和鼓扔在道上。
第二个报:刘备主力早在岔口就折了东,走的是泽地、窄桥那条道。道上丢的车一路都是,箱笼帐幕散在泥里,还有陷在泽地里没拉出来的。
第三个报:汉水上远远见着几片船影,旗认不出,看不清多少。
曹操把江陵的账册合上。
"叫曹纯来。"
曹纯进来的时候还带着甲。
"领虎豹骑东出。"曹操说,"我说几条,你记着。"
"第一,追上去。先看清刘备究竟往哪里去,在哪里下水,跟谁接应,汉水上那些船是谁的旗。另遣一队去探江夏那边有没有兵出来。"
"第二,他路上丢的粮车、军械车,能取的取,取不动的烧了,不许留在道上。"
"第三,跟着他走的那些百姓,能赶回江陵的赶回来,赶不动的就地散掉,不要跟他们纠缠,也不要多杀。杀多了,荆襄的人心就不好收。"
"第四,若朝江陵来那一路当真只是残兵老弱堆在一处,你就好生安抚他们带回江陵,莫吓到他们。"
"第五,不许深入江夏地界。限日回报。"
曹纯应了,问了一句:"若遇他断后的兵?"
"打散即可。别把人都填在那上头。"
曹纯出去了。曹操又叫住主簿,下了两道令:荆襄降人各归原任,好生安抚,郡县仓库照旧点校;水军加紧收编,船工不许走,愿留的加给粮。
堂上众将还在说笑。曹操走到堂边,看了看江边那一排船桅。
"他若真只有这点道行,倒也好办。"他说,"若不是——总得先知道他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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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庞统照旧往北看。
昨日白天还大大方方立在缓坡上的那两处骑影,今日一处也没有。北面那道矮冈上只有草。
他去问都伯。都伯说前哨也报了,一整日没见着人,还有人说曹军多半是往南边追那支打旗鼓的去了。
庞统在心里问了一句。
"斥候撤了。"那边说,"这几日他们来看,是方向还没验准。今日不来,就是验准了,报也送回去了。"
一停。
"往后来的不会是这几十骑。"
庞统在心里补给他一件当世的事:曹氏另有一支亲兵骑,人不多,百人将都是从各军里挑出来的精锐,平日多跟着曹操自己走。
"用这样的兵来追,"那边说,"说明追的人还不放心,也说明他要快。"
庞统没有再往军侯那里去。都伯递水给他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
"前哨该往北再撒二十里。这么近,看见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都伯"唔"了一声,说他会往上禀报的。
入夜宿营。汉水在东边几十里外,风里有水汽。
火矮下去以后,庞统问:
"过了汉水往东,这一路若是你,会怎么走。"
那边愣了一息。这一息他听得很清楚。
随即就开始反问起来。
"江夏有多少兵。"
万余,都在刘琦手里。
"公子琦是什么样的人。"
刘表长子,年轻,被继母和蔡氏一党挤出襄阳,才去的江夏。人不算强。
"船在谁手里。"
关羽。数百条。
"江东离这里多远,谁做主。"
顺江而下,快船数日可到。孙权做主,年纪不大,底下文武分作两派。
"两派怎么分。"
一派主降,一派主战。
那边不问了,静了一会儿。
"今日这些话,你打算和谁说去。"
庞统这一回没有虚应。
"还没想好。"他说,"可这半副脑子,从今日起我要用了。成了是我的,败了也是我的。"
"可。"
庞统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干泥,沿着分了段的队伍往前走。
夜里不封营。他这一截离中军将将五里,路上过了三处火堆,两拨守夜的兵。有人问他去哪儿,他说去中军回句话,报了姓名,说前几日军侯问过他的名。第三拨那个什长认得他,还问了一句横车的事。
走到中军营区外时,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
营口的亲兵拦住他。
"南郡郡府庞统,字士元。"他说,"求见卧龙先生。烦请通报。"
亲兵上下打量他两眼,看了看他的鞋和衣摆。
"等着。"
那人转身进去了。
庞统站在帐外。帐帘垂着,里面有灯。
识海里一句话也没有。"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6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