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288" ["articleid"]=> string(7) "738677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21255) "天还黑着。
营里没有拔,火压得低,只有几处哨位的灯亮着。刘备披着衣裳站在帐外,听北边的动静。
蹄声是从东北那条道上过来的,散,不成队。
亲兵提灯迎出去,回来时脸色不好看。
七八骑。马口吐着白沫,最前一骑滚下鞍来,跪在地上回话,膝盖砸进泥里也没顾上。
"数十骑去的。"刘备说。
"回来七八骑。"那人喘着,"两个认路的,回来一个。"
后头一骑被人扶下来,肩上还插着半截箭杆,箭头留在肉里,血把半边衣裳浸得发黑。
刘备先问:"你叫什么?属谁部下?"
"李二。张校尉部。"
"这个带箭的呢?"
"姓孙。也是张校尉部下的。"
刘备回头:"取酒来,干粮也拿一份。叫医士先看他。"
亲兵去了。刘备转回来,蹲下身,与跪着那人平视。
"慢慢说。路能不能走车。"
"能走。"那人咽了口唾沫,"过了那片冈子往东折,道是老道,车辙都还在。走出二十来里,有一段泽地。"
"多长。"
"照走车算,得大半日。雨后泥深,车轮陷下去半尺,得垫柴,一辆一辆过。两侧是苇草,没遮拦。"
"再往东。"
"有一道小水,水不宽,有桥。木桥,石墩,桥板还结实。"
"桥面多宽。"
"两辆车并不了。一辆过去,后头得等。"
刘备沉了一息:"桥西头那片地呢?"
"开阔。北边一道缓坡,坡不陡,草也不高,骑马下得来。"
"东边可有人。"
那人抬起头:"有。第一日午后,泽地北边二里外的坡上立着十几骑,不是自家的。我们绕开了。第二日天亮,后头追上一队,二三十骑,追了七八里。"
"折了几个。"
"三个。还有两个走散了,不知道回不回得来。"
刘备没有再问。他站起身,让人把这两个带下去歇着,又叫住那个李二:"泽地有多长,桥西那片坡有多开阔,等会儿你再对着图说一遍。"
亲兵这时凑上来,低声道:"昨日傍晚,后队那边报上来,北面冈脊上立过十余骑,看了半晌,看完就退了。"
刘备"嗯"了一声,掀帘进帐。
案上那张水路图还铺着,四角的镇石一夜没动。
---
帐里只有他一个人。
刘备在案边坐下,两手撑在膝上。
他在心里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来?
那声音没有立刻答。它先反问。
"你弃江陵几日了?"
五日。
"这五日,谁替你把这话带出去了?"
刘备顿了一下。传令骑沿队喊过"转向汉津";十余万人听见了;这队人里有荆州人,有襄阳人,有半路散的、走脱的、被赶回去的。
拦不住。
"襄阳城里那些人呢。"那声音又问,"昨日还挂着刘琮的旗,今日换了旗的那些。他们几日能站到曹操跟前?"
近的一日,远的两三日。
"他信几分?"
刘备想了想:半信半疑。
"对。降人的话,头一件是讨好,第二件才是实情。他们说你转东,他就得掂量,你是真转东,还是要他把刀分成两半。"
那声音停了停。
"他手里眼下最急的是什么?"
江陵。刘备答得很快。粮,甲,弩,船。还有荆襄的人心。
"那就好办了。"
刘备等着。
"他最急的东西在南边,你把南边让给他,他先去拿。拿完了,才回头算你。"那声音说,"所以他先派眼睛,后派刀。"
一停。
"眼睛昨日已经来过了。"
刘备的手在膝上握了一下。
"你记着一句话。"那声音说,"他派眼睛来的这几日,你还剩几日;等他不派眼睛了,你一日也不剩。"
刘备闭了闭眼。
那我该怎么做。
"你要往东拐,就得有人替你往南走。"那声音说,"另遣一支,打旗,打鼓,人不必多,旗要齐,鼓要响,走得比你还慢些,让北边那些眼睛看见。看几日算几日。"
刘备记下了。
"第二,重车全扔了。散在路上的东西,不许再捡。"
刘备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这一句他自己喊过好几日了——扔了的东西不许再捡,捡就是挡道。他喊的是怕堵路。
"他的骑兵停下来捡一次东西,你就多走一里。"那声音说,"你舍不得的那些箱笼,正好替你绊他的马。"
"第三,老弱先渡,兵在后。"
"第四,留一部断后。断后的那个人,要肯死。"
帐外传来一声马嘶,很快静了。
刘备在心里把这四条排了一遍。第一条是骗,第二条是丢,第三条第四条,是把人分成先走的和后走的。
四条,没有一条是打的。
他忽然问了一句:
阁下……从前也逃过么?
那边静了很久。
"逃过。"
刘备等下文。
"我那时候身边——"
没有了。
后半句像被人从中间掐断,掐得干干净净。
刘备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坐在那儿,心里慢慢过了一遍:这个人不问粮草几石、兵几千,只算人、算日子;说到"断后的要肯死"时,语气像是见过那样的人,也像是见过那样的人没能回来。
似乎统过大军。似乎被人追着跑过。
这个念头浮上来一半,就散了。
他喊了一声:"请卧龙先生来。"
---
诸葛亮进帐时手里仍拿着一卷簿册,衣角落着灰,眼底有血丝。
"东路的人回来了。"刘备说,"七八骑。"
他把李二叫进来复述了一遍。诸葛亮听得很细,中间只插了三句:泽地两侧可有硬地;桥墩是几个;桥西那道缓坡,坡脚到路边有多远。
李二一一答了。桥墩两个,都是石的;坡脚到路边不过百来步。
诸葛亮拿笔在图上点了两点。
"若有骑至,"他说,"必不冲队头,也不咬队尾。队头有将有旗有兵,队尾散着,咬了不值。他们要取的,是走得最慢、堆得最厚的那一截。"
刘备抬眼看他。
"这一路上,最慢最厚的地方就在这两处。"诸葛亮把笔尖压在第一点上,"一是泽地出口。车要垫柴,一辆一辆过,前头快不了,后头堵着,两侧是苇草,人躲不进去。"
笔尖挪到第二点。
"二是桥西这片开阔地。桥只容一车,过桥必积人。北面那道缓坡下得来马,坡脚离路一百来步——马从坡上冲下来,到路边只要一口气的工夫。"
"依你怎么办。"
"分段。"诸葛亮说,"全队切成几截,每截自有前后,截与截之间空出距离。一截被截住,别的截还走得动,不至于一冲两截,收都收不住。"
刘备点头。
"老弱先过桥,兵在后。"诸葛亮又说,"军中那点弓弩,全数集到桥西北坡口,不必多,能让下坡的马迟疑一下就够。桥西留一部断后;将来到了汉津,渡水时北岸也要留一部。"
刘备"嗯"了一声,说:"再添两条。"
诸葛亮抬头。
"另遣一支人,打旗打鼓,仍沿旧道往南走。"刘备说,"人不必多,旗要齐,鼓要响。走给北边看。"
诸葛亮的笔停了一瞬,随即在图的南边画了一道短线。
"可。"他说,"要挑走得动的,不带车,不带家小。走三日,若北面有骑兵跟上来,就散进林子里,各自往东追大队。旗鼓要留在最后,扔在道上,让人捡去。"
"第二条,"刘备说,"箱笼帐幕等非急需之重车弃掉,粮车军械车减载保留。扔下的东西不许再装,也不许再捡。谁也不许回身。"
帐里静了一下。
"车上还有几家的家当。"诸葛亮说。
"我知道。"刘备说。
诸葛亮低头,把这两条记进簿册。
"渡了汉水往哪儿去。"刘备问。
"江夏。"诸葛亮答得很干脆,"公子琦在彼,手里还有万余人。云长的船正沿汉水下来。两下接上,才算有个落脚处。"
刘备伸手把图卷起来。
"传令。"他对帐外说,"不待当阳,就在前面岔口折东。"
传令官应了一声跑出去。
诸葛亮收簿册,走到帐门口,忽然回过身。
"主公似已算定曹公动止。"
刘备正把镇石一块块摞起来,手上没停。
"我再想想。"
诸葛亮拱了拱手,掀帘出去了。
---
天光刚开,庞统就听出传令骑喊的话变了。
昨日还是"往南——""跟紧前队——",今日那两匹马从队边掠过去,喊的是:
"转东——"
"到前面岔口,转东——"
庞统正把袖子挽第二道,手停在那儿,停了一息,又接着挽。
他心里那张图自己就动了。今日这条道,本该再往南走两日到编县那一带,再往南是当阳。现在不必了。前头岔口一拐,路就朝汉水去了。
比他算的提前了两日。
又走了半里,他看见另一支队伍。
那支人不多,二三百,没有车,没有老弱,脚步走得开。旗却齐,一杆一杆举着,鼓也有两面,被人抱着走。他们不拐,仍旧往南。
庞统站在道边看了一会儿。
"这一手不坏。"识海里那边说。
庞统没有接话。
旧识挑着担子从后头撞上来,先咧嘴:"你上回那话,屯长还记着呢。"
"什么话。"
"就是车压得太密那一套。"旧识把担子换了肩,"前头又传下来了。扔了的东西不许再捡,重车要弃。听说连箱笼都不许装了。"
"谁的令。"
"使君下的令。传下来就这么说。"
庞统"哦"了一声,低头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识海里那边才开口。
它,不,他停了一息才开口——这一息庞统听得很清楚。
"这不是昨日那队人的路数。"
庞统在心里问:怎么讲。
"昨日这队人,只会往前挪。今日忽然会拐弯,会造一支假的往南走,会把箱笼扔在道上。"那边说,"两日之内变成这样,不是慢慢想明白的。是有人一句话点开的。"
孔明在他帐下。庞统说。
那边又停了一息。
"孔明是这个路数么?"
庞统张了张嘴——在心里。
他想说是。孔明的路数他熟:铺图、算日、排先后、不动声色地把每一件事的次序摆好。可"扔了的箱笼替你绊他的马"这一层,"另遣一支替你往南走"这一层……
他答不上来。
那边也没有再追问。
---
队伍一转东,立刻就变了样。
道更窄。两侧是水田和荒草,车只能一辆接一辆,人贴着车走。原本还能并行的地方现在并不了,整条队伍拉得更长,更细。
庞统爬上路边一处矮土坡让车,从那儿能看见前后二三里。
前头一串车挪得很慢,后头一串跟得很紧,中间那一段人挤在车缝里。
识海里那边开始问,问得又密又快。
"桥面几丈宽。"
不知道。庞统答。只听说两车并不了。
"一次能过几辆。"
一辆。
"泽地多长。"
听探骑说,走车得大半日。
"北面几处缓坡能上马冲下来。"
庞统朝北看了一圈。北面是一道断断续续的矮冈,冈上有草,冈脚离道有一百多步到三百步不等。
至少三处。他说。
"队头队尾差多久。"
前头动了半个时辰,后头还没起身。
那边不说话了,静了一会儿。
"三条。"它说,"第一,真要来,先来的是游骑,不是那五千骑。方向还没验准,他不会拿五千骑赌。"
"第二,来了也不冲队头,不咬队尾。只取最慢最厚的一截。"
"第三,他们不必打赢。只要把这条线截断一处,剩下的这队人自己会踩死自己。"
庞统蹲下来,解开绑腿的带子,一圈一圈慢慢绕。
有事做,眼睛才不呆。
"能做的也是三样。"那边说,"一,队伍分段,段与段之间空出距离,一段被截,别的段还走得动。"
"二,把废车和卸下来的车轮横在北侧路肩上,隔一段横一处。挡不住人,挡得住马。马冲到跟前得绕,绕一下就慢,慢一下弓弩就有用。"
"三,老弱排在前面几段,先过桥去;仅有的弓弩留在桥西北坡口。"
说完就没了下文。
庞统等了一会儿。
"你自己看着办。"那边说。
庞统把带子系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他在心里把这三样翻了两遍。
第一样和第三样,前头中军多半已经有人想到了——今早传令喊的那几句里,就有"老弱往前靠"的意思。第二样倒是新的,横车挡马,是个管车小吏能想出来的主意,谁听了都不觉得奇怪。
他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分段。
分成几段,谁在第一段,谁在第三段,谁走在泽地口上,谁挤在桥西那片开阔地里——这不是分车,是分人。
是有人一句话排出来的。
---
午后,先前递出去那句话反过来找上了他。
他本想去后头寻旧识,把横车挡马这一条随口说给他,让他自己往上传。人还没走到,旧识倒先从人堆里钻出来,一把攥住他袖子。
"来来来,你跟他说。"
"跟谁说。"
"都伯。"旧识把他往前拽,"上回窄路那事,都伯记着你了——不是记着你,是记着你说那番话。"
庞统没挣。挣反而惹眼。
都伯是个矮壮汉子,脸上一道旧疤,正蹲在道边啃干饼。见旧识拉了个青衫人过来,把饼放下。
"你说。"
庞统蹲下去,顺手从路边捡了根枯枝,在土上划。
"从前替郡府押过粮。"他说,"车翻在窄道里,后头堵一天。这道比那时候窄。"
他划了一道横线,又在横线北边点了几点。
"北边那些冈子,坡不陡。要是有骑兵下来,冲到道上只要一口气的工夫。"他说,"路肩上那些废车、卸下来的轮子,别扔在道当中,横过来摆在北边路肩上,隔百来步横一处。挡不住人,能挡马。马得绕,绕一下就慢。"
都伯"唔"了一声,眼睛盯着那几道土痕。
"还有,"庞统说,"车一辆挨一辆连成一条,断一处就全断了。分成几段,段与段之间空出百来步,断一段,别的段还走得动。"
他把枯枝插在土里。
"我就这两句。听不听在你们。"
后头有人说话:"这话在理。"
庞统抬头。
一个军侯牵着马站在三步外,不知听了多久。甲上泥点子干在那儿,一层压一层。
军侯看了看土上那几道痕,抬手就吩咐:"照办。道两边散着的废车,全推到北边路肩上横着,别在道上碍事。车队照他说的分段,每段留出空当。"
都伯应了一声,起身就跑。
军侯又转过来。
"你是何人。"
庞统站起身,两手在衣襟上抹泥,抹得很慢。
"南郡郡府管过粮账的。"他说,"姓庞。"
"庞什么。"
"庞士元。"
识海里忽然插进来两个字。
"该报名。"
庞统连眼皮都没动。
军侯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翻身上马走了。
庞统站在原地,听见那边又"唔"了一声,像是笑,又不太像。
他转身往前走。
一路走,一路看。
北侧路肩上,废车一辆一辆被推过去横着,车辕朝外,卸下的轮子塞在缝里;隔上百十步就有一处。有的推得歪,有的还压着半截枯草。
车队被切开了。前一段的尾巴走出去老远,后一段的头才起步,中间空着一条明晃晃的土路。
老弱被人吆喝着往前赶。挑担的、拄棍的、背孩子的,一队一队往东去,说是先过桥。
庞统走了二三里,脚下渐渐慢了。
分段、老弱先走、弓弩往前调——这几条,他午前压根没说出口。这是前头中军早传下来的令,一字不差。
横车挡马这一条是他的。
可他站在路边看了半天,也分不清哪一辆车是照军侯的话推上去的,哪一辆是这一段的都伯自己想着推上去的。
话出去了就长腿,长了腿就不认主。
他找到旧识时,旧识正在赶两头牛。
"你家的车,"庞统问,"在第几截?"
旧识擦了把汗,回头看了一眼。
"还是第三截。"
庞统"嗯"了一声,蹲下去解绑腿。
带子松了,绕了两圈,手指在结上停住。
第三截。今早在土上划那几道横线的时候,他说的是"分成几段"。分成几段,第一段先走,第三段在中间——中间那一截,就是最慢最厚的那一截。
他把带子拉开,重新绕。
绕到第二圈又松了。
识海里那边一句话也没有。
---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这一截才挪到岔口。
岔口不显眼。往南那条是走了七八日的旧道,路面被车辙压得发白,直通编县、当阳、江陵。往东那条窄得多,昨夜才被探骑踩出新印子,几十步外一拐就看不见了。
前头的人一队一队往东拐。
庞统站在岔口边上,让了三拨车。
他抬头往北看。
北面那道缓坡上有两处骑影。一处三四骑,一处七八骑。比昨日多,也比昨日近。逆着光,仍旧看不清甲和旗。
白日里,他们不藏了。
看了一阵,那些骑影不慌不忙地退了下去。
岔口另一侧的土坎上坐着个人。甲片掉光了,赤着脚,脚背糊着干泥。他不看路上的人,只对着自己右手边一尺来远的地方说话,还伸手往南边指了指。
庞统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他在心里排两行账。
往南。
七八日走回江陵。他的名籍还挂在南郡郡府里,没勾销。曹操接管荆州要用人,郡府的粮账、户册、仓廪,总得有熟手来管,再怎么说他在南郡士子中也还算有几分名望,他这个功曹接着做功曹也未可知。就算不做功曹,也不至于饿死。
再往前想。曹操帐下人才多得挤不下:颍川那一拨谋士,兖州跟出来的旧人,眼下荆襄降的还有蔡瑁、张允、蒯越这些有名有姓的世家。他一个荆州郡吏,没带过兵,在郡府做的多是考课、选署与案牍,也经手过粮簿。庞德公当年给的名号说着响亮,但是放曹丞相面前能顶多少用还真不好说。运气好,随军去做个掾属,从头排队,三五年后能不能在军议上说上一句话,谁也不知道。运气不好,就在江陵城里管一辈子粮账。
太平是有的。用不上的地方也很多。
往东。
这条路是苦的。前面是泽地,是只容一车过的窄桥,是他昨夜自己算过的那道口子——十余万人挤汉津渡口,一舟十人,往返小半日,几日也渡不完。往东走,是把自己塞进那道口子里去。
可这队人缺人缺得厉害。
缺到什么地步?缺到他今早蹲在土边说的两句话,午后就变成路肩上一排横着的废车;缺到一个军侯听了两句就当场下令,回头才想起来问他姓什么。
再往东,是汉水,是江夏,是公子琦,是江东。每一处都缺人。每一处他都插得上手。
他在心里问了一句:阁下以为如何。
那边答得很快。
"从这里回江陵,路上现在全是骑兵。"
一停。
"我不替你择主。"
庞统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这句实话他自己也知道。他也知道,这不是他真正的理由。
他抬脚往东。
---
入夜,队伍宿在泽地以东、窄桥以西的一片干地上。
泽地里不能歇,只能连夜过。庞统跟着他这一截,举着火把,看车轮一次次陷进去,看人往泥里垫柴、垫枯苇、垫扔下来的破席。有一辆车垫了三回也没上来,赶车的人骂了两句,把牛解了,车就丢在泥里,人牵着牛走了。
没有人回头。
宿下之后,传令一层层落下来。
重车全弃。散在道上的东西不许再装。
老弱先过桥,兵在后。
桥西留一部断后。
后半夜又有话传下来:往南那支打旗鼓的队伍,把一路骑影引着走了大半日,前头才腾出空当来。
识海里那边一条一条听完,很久没说话。
久到庞统以为他睡了——虽然他也不知道那东西睡不睡。
"他学会舍了。和传闻中的有点不太一样。"
庞统在火边拨了两下柴。
火星子跳上来,又落回去。
"……我见过舍得比他快的人。"
断了。
跟前几日那两回一样,断在同一个地方,断得干干净净。
庞统在心里"咦"了一声。
什么也没问。
夜里又回来一拨探道的骑。庞统离得远,只听见几句:汉水上远远见着几片船影,看不清多少,旗认不出。
"几片。"识海里那边问。
不知道。庞统说。看着感觉有三五片。
"多大的船。上水还是下水。"
也不知道。
那边不问了。
庞统等了一会儿,问:今日那些骑兵,为何还是只看不动。
"来的不是主力。"那边说,"他们还在验这个弯是真是假。看一日,报回去,再看一日。"
一停。
"等他们验准了,来的可就不是这几十骑了。"
火矮下去,柴烧成了炭。
北面安静得反常。风从泽地那边过来,带着一股泥腥味,苇草簌簌地响。
庞统把绑腿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这一回系上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6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