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283" ["articleid"]=> string(7) "738677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23040) "拔营之后的头一段路,最是难走。
昨夜那场秋雨没有下透,只将地表的黄土泡成了发黏的烂泥,底下仍是坚硬的石块和树根。辎重车轮碾过,压出一道道积满浑水的辙沟。人走在辙沟之间狭窄的泥埂上,走不了几步,便要避让脱力的耕牛、倾覆的板车,还有那些逆着人群哭喊、寻找走失孩子的妇人。
庞统低着头,混在队伍里。
他那件破旧灰袍的下摆已经被泥水浸到膝弯,但他无暇理会。昨夜在识海中排定的几道“考题”,此刻仍压在心头。
“阁下。”
庞统在心中平静地唤了一声。
“唔。”
“昨夜那一场旧账,只证了阁下究竟是谁。”
庞统一面绕开一处散发着恶臭的水洼,一面问道:
“今日我要问的,是眼前这一路——曹军的粮草能撑几日?兵马会分几路追击?最致命的那一刀,会从哪一面上来?又会在哪一段路动手?”
庞统冷冷一笑。
“阁下若说得准,庞士元此后绝口不再提‘旧战’二字试探。”
说这话时,庞统心中带着几分快意。
天下人都当他庞统是怪物,可今日,他却将一个真正的怪物摆在了考场上。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总是令人愉快的。
识海中安静了几息。
随后,韩信答道:
“我不知道。”
“吧唧。”
庞统脚下一滑,半只鞋陷进了及踝深的烂泥。他猛地拔出脚,用力甩去泥水,脸上仍是赶路之人惯有的麻木,心却沉了下去。
干脆利落的三个字,与昨夜那一问三不知的情形一模一样。
“白熬了一夜……”
庞统咬了咬牙。
“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
韩信的声音没有停下。
“我的时代已经过去四百年了。在推演之前,你先回答我几句话。答完了,我再告诉你,这一局该怎么破。”
庞统还没来得及讨价还价,韩信已经接连发问:
“从此处到汉津,实有几日路程?”
“照这两日的走法……”
庞统迅速估算。
“到编县还需七日,到汉水边至少半月。若再遇秋雨,便说不准了。”
“途中要过几条水系?多深?多宽?”
“小水三道。一道可以涉水而过,一道有石桥,但桥极窄,容不下两车并行,大军过桥必定拥堵。最后一道需要扎筏。”
“有无两侧逢高、易于设伏的隘口?”
“没有大山。但有一段路夹在两道土冈之间,两边是高坡,中间只有一条狭道,仅容两车并行。”
“雨后,那条路能过重车吗?”
“能过,但极慢,稍重便会陷住。”
“大军一日实走几里?”
“十余里。老天爷赏脸的时候,不到二十里。”
“最后一句。”
韩信的声音一沉。
“这支队伍拉了多长?”
庞统心中一顿。
他抬起头,迎着秋阳向前望去。扬起的尘土里只有不断攒动的人头,连刘备的中军大旗都看不见。
他又转头望向身后,视线尽头依然全是难民。
“十余里,只多不少。”
庞统答道:
“前面的中军已经走了半个时辰,后队的难民还没从地上爬起来。”
识海中没了声音。
庞统一边在泥地里赶路,一边回味方才的问答。
他提出的几个问题,韩信一个也没回答,反倒将他掌握的情况问了个遍。
考场确实是庞统摆下的,可坐在主审席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那个四百年前的亡魂。
庞统默默记下了韩信的第一条规矩:
在掌握足够的实情之前,绝不凭空推演。
……
日头渐高,辙沟里的烂泥被晒得泛起一层白气。
“沿途亭驿,如今几里一处?”
韩信又问道。
“亭驿?”
庞统心中暗笑,这问法实在古老。
“汉家亭驿早已废弛。好一些的还剩一座破土台,差一些的连地基都被流民刨去搭了草棚。传递消息全靠快马。”
“那郡府征发兵卒,仍按户籍名册点名吗?”
“早已不是那一套了。”
庞统摇了摇头。
“荆州虽然富庶,但编户齐民的册籍十不存三。大户豪强手下荫蔽着成千上万的佃农,流民更不上册。太守要兵,多是从现有营寨中调拨,或者向豪族要人。”
韩信“唔”了一声,又问:
“那一郡的兵马,到底是太守的,还是天子的?”
庞统脚步一顿。
这个来自四百年前的问题,恰好问中了当世最难说清之处。
他侧身让过一辆陷在泥中的牛车,借着这个动作掩饰停顿,在心中将其中的关系逐层说开:
“天子刘协身在许都,一应军国大事皆出于丞相曹操之手。天下分州,州有州牧,总揽一州军政;州下有郡,郡有太守;太守之下,还有各大豪族私养的部曲。”
庞统又想到了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名分。
念头刚起,他便后悔了。
昨夜刚刚定下规矩:凝神去想,便等于亲手将情报送给韩信。
识海中安静了片刻。
“……如此说来,便是战国诸侯重现人间了。”
“只说对了一半。”
庞统在心中反驳。
列国虽然重现,天子的名分毕竟还在。仍有人愿意拿一纸盖着玉玺的诏书压人。
“天子在曹操手里。”
韩信说道:
“那他发出的军令,究竟是谁的令?”
“是天子的令,也是曹操的令。”
庞统答道:
“奉诏,便名正言顺;违诏,便是反叛朝廷。曹操也就有了出兵讨伐的名义。”
识海中传来一声轻笑。
“懂了。那就是——杀人的刀是曹操的,背罪的名声是天子的。”
庞统握着袖口的手微微收紧。
这句话粗鄙,却说得极准。
他在心中记下第二件事:
韩信并不了解当世制度。
随即,他又提醒自己:这些知识,都是方才由他亲手送过去的。
……
午间,队伍在道旁一处浑浊的野塘边歇脚。
野塘不大,取水的人挤在一起,很快便将塘水搅成了泥浆。庞统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捧水,凑到嘴边慢慢喝下,一股土腥味直冲鼻腔。
一名相熟的荆州旧吏挤过来打水,朝庞统点了点头。
庞统也点头回应。
两人都没有力气说话。
正好。
手中有事可做,听韩信说话时便不至于神情呆滞。
“说说那个曹操。”
韩信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他号称多少大军?”
“外面传闻八十万。”
庞统一边喝水,一边答道。
“说实数!别拿骗三岁小孩的把戏来恶心我!”
“据我推算,曹操从中原带来的本部精锐应有十余万;荆州刘琮新降的兵马,大约七八万。”
“步骑比例如何?”
“步多,骑少。听说曹操本部有一支极精锐的骑兵,名为虎豹骑,约五千人,多由曹氏宗族悍将统领。”
“谁在统领荆州水军?”
“原刘表旧部,蔡瑁、张允。”
庞统在心中冷笑。
“荆州水军素来由荆襄大族把持。人还是那些人,船还是那些船,只是城头换了旗帜。”
韩信停顿片刻。
“那新降的七八万荆州兵,曹孟德现在点得动吗?”
“点得动人。”
庞统答得刻薄。
“但点不动心。”
“怎么说?”
“各家部曲只认自家将主。将主降了,兵便跟着降;将主若死了,或者被曹操调走,那一部兵马很快便会散掉。”
“至于这些人还能剩下几分替曹操卖命的力气,荆州无人敢下定论。”
庞统说完,识海中久久没有回应。
“兵,是将的。”
韩信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不是国的。”
又是一阵沉默。
“……那倒好办了。”
他的语气过于平静。
庞统捧着水的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想起昨夜韩信说过的那句话:
“刘季那个流氓,收我的兵,收得可真是干净。”
两句话接在一起,便有了不同的意味。
也不全是如此。
庞统在心中反驳。
州郡依然有兵籍,也有朝廷名义上的征发。只是世道败坏,兵卒才渐渐成了将领的私产。
韩信的判断固然粗略,却抓住了军阀混战的要害。
“说说粮道。”
韩信直接换了话题。
“曹操几十万大军的嘴,靠什么来喂?”
庞统将手中剩下的水泼在地上,又捧起一捧。
“从南阳、许都一线,由中原转输。此外,江陵囤有大量粮草,襄阳武库也可就地取用。”
“骑兵不只吃粮仓里的干粮。”
韩信纠正道:
“五千精骑出动,人吃几日干粮倒还在其次,最要紧的是马料。马的食量数倍于人,光靠沿路放牧,便走不出急行军的速度。”
“虎豹骑若从襄阳向东绕行追击,这一路有没有足够的刍草和粟豆可供征发?”
“沿途村屯不少,曹军可以征发一部分。”
庞统想了想。
“秋末还有枯草,只是连日阴雨,草料多半受潮。若只让战马沿路啃食湿草,容易伤病掉膘。”
“唔。”
……
未时前后。
沉闷的队伍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前方有人高声喊叫,紧接着,消息一层层传到中军:
“曹军已入襄阳!有曹家轻骑出城,正往南追来!”
十万难民顿时乱了。
有人扔掉赖以为生的竹筐,有人将御寒的被褥抛进泥水,只抢出装着干粮的包袱。
一个老汉紧紧抱着一口破铁锅不肯放手,被红了眼的儿子一巴掌扇倒。儿子夺过铁锅远远扔开,老汉蹲在泥地里放声大哭。
庞统避到路边一处较高的土坎上,望着乱作一团的人群。
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逆着人流疾驰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刘备。
他带着数十名白毦兵亲卫,沿着队伍赶往后方,一边纵马,一边用已经嘶哑的嗓子喝令:
“后队不要乱!慢些走!”
“不准踩人!把扔掉的东西踢开!再敢捡拾地上财物、阻塞道路者,立斩不赦!”
战马从庞统身前丈余处经过。
土坎上只有庞统一人。青衣宽袖,负手而立,看上去只是个没有反应过来的落魄书生。
刘备布满血丝的眼睛从庞统身上扫过。
没有停留。
“第二次了。”
庞统在心中说道,脸上没有显露异样。
昨日在土坡上,刘备也是这样看了他一眼。
“刘备的军令到了这种时候,竟然还能传得动。”
韩信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凝重。
庞统没有接话。
“带着这十万人,是兵家大忌,蠢到了极点。”
韩信继续说道:
“他若不带这些人,昨日便已经到了汉水边,或者早已退入江陵。”
他停了一下。
“可他宁愿冒死,也不肯丢。”
又是一阵沉默。
“我这辈子见过一个人。当年在彭城,他败得比刘玄德还惨。为了活命,那个人连亲生的一儿一女,都能毫不犹豫地踹下逃命的马车。”
庞统站在土坎上,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追问,等着韩信继续说下去。
但韩信没有再说。
这句话与昨夜那句“因为那时我还……”一样,停在了最要紧的地方。
庞统心中一动,却没有碰触这件旧事。
他知道,那是韩信的逆鳞。
庞统走下土坎,重新混入人流。
走出一段后,他停住了脚步。
泥泞的路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溃卒的皮甲已经掉了大半,赤着长满冻疮的脚。他不理会从身旁经过的难民,只对着右手边一尺远的空气说话,一边说,一边认真点头。
昨夜,老儒生将此事说给庞统听时,庞统还能若无其事地笑上两声。
今日再看到此人,他已经笑不出来了。
庞统多看了两眼,随即低下头,快步离开。
韩信没有说话。
庞统也没有问他,是否看见了那个与空气交谈的疯子。
……
傍晚。
队伍在一片低矮的土冈下停了下来。
火堆刚刚点起。被秋雨浸湿的柴火先冒出大量白烟,呛得人眼泪直流,过了许久才勉强燃起火苗。
庞统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木棍拨弄湿柴。
识海中,韩信不再提问。
他开始推演。
“第一件事。”
韩信说道:
“曹操大军南下,最着急的从来不是杀刘备。曹操最怕的,是刘备抢先得到江陵的军资——粮、甲、弩、船。这一层,你昨日也想到了。”
“想到了。”
“如今刘备为了带上这些流民,自己让出了通往江陵的路。”
庞统拨弄木柴的动作慢了下来。
“所以,曹孟德得知刘备改道后的第一件事,绝不会是立刻调转马头追来。”
“他必须先弄清楚,刘备向东究竟是真改道,还是诱敌之计。斥候要跑一趟,刘琮手下那些降将的口供也要核对。从襄阳到当阳路途不近,往返传讯,最少需要两三日。”
“在这几日里,曹操不会拿最精锐的五千虎豹骑去赌一条尚未查明的道路。”
“那……曹军便不追了?”
庞统心中一动。
“放屁!”
韩信厉声骂道:
“一旦确认刘备真的放弃江陵,曹操最想要的江陵军资已经不需再抢,他追击的速度自然会慢一些。”
“慢一些,绝不等于不追!”
庞统将一根仍在冒水的湿柴推进火心。
“第二件事。”
韩信继续说道:
“曹操确认以后若还要追,追的便不再是江陵,而是刘备这个人。”
“他那五千精骑是否值得绕向东面,在泥泞中追这一趟,要看刘备这颗脑袋在曹孟德那里究竟值多少钱。”
“值多少?”
“我他娘的上哪里知道?”
韩信回答得毫不迟疑。
“这得去问曹操。我只知道,如果曹操认定刘备是心腹大患,觉得值得,虎豹骑就一定会来。”
“即便觉得不值,他也未必肯放虎归山。今日放走刘备,来年便可能还要陪他再打一场争夺天下的大仗。”
火苗从柴缝中蹿起,险些燎到庞统的眉毛。
他下意识向后仰了仰。
“第三件事。如果虎豹骑真的追来,绝不会冲你们的队头。”
“为何不冲前阵?”
“队头有赵云、张飞这样的猛将,有大旗,也有刘备最核心的精锐。那是一块硬骨头,骑兵正面冲击,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韩信继续说道:
“他也不会先咬队尾。队尾虽然都是老弱病残,一冲即散,但散得太快,未必能够堵住中军。”
“那他咬哪里?”
“咬最慢、最厚、最乱的那一段。”
“辎重和老弱妇孺混杂的中段。只要五千精骑从侧翼插进去,一轮冲锋,这支十万人的队伍便会被切成两截。”
“前面的人还在逃,后面已经溃散。到时人挤着人,自己便能踩死自己,谁也收拢不住。”
庞统握着湿柴的手停住了。
今日清晨,韩信便是这样评价这支队伍的。
当时只是对一支败军的泛泛评点。
如今,那番评点已经变成了曹军最可能采用的进攻方式。
“第四。”
韩信说道:
“曹操甚至不需要真正打赢。他只要撕开一道口子。这道口子一开,十万人的队伍自己就会溃散。”
庞统在心中应了一声,喉咙有些发干。
“第五。水路上也未必绝对安全。”
韩信补充道:
“荆州降卒统领的水军若肯替曹操死战,沿江而下,汉水便未必由关羽说了算。”
他顿了顿。
“不过,新降之卒,人心不齐。这一点,是你庞士元告诉我的。”
“噼啪。”
火堆里一块残炭炸开。
庞统盘腿坐在泥地上,将韩信说过的每一条重新想了一遍。
曹操是否分兵,何时确认刘备改道,荆州降卒是否可靠,骑兵能否获得足够的马料,虎豹骑会从哪一段切入队伍……
没有一项与庞统所知的情况相悖。
这些情报原本都在他的脑中,却从未像现在这样连成一条完整的推演。
庞统将手中的湿柴放下,双手按住膝盖。掌心已经出了汗。
“既然如此,便只能尽快赶到汉津。”
他在心中说道:
“只要抵达汉水,接上云长那几百艘战船,水路一通——”
“水上的大仗,我韩信没打过。”
庞统心头一震。
“渡河,我渡过。”
韩信说得很平,像是在说明自己能力的边界。
“当年我用木罂缻作浮具,渡过黄河,袭取安邑;也曾以沙囊壅住潍水,待楚军半渡再决水,大破龙且。”
“但那都是渡河与临水作战。大江之上,几万水军乘船交战,我没有打过。船如何调度,水文如何判断,我不懂。”
庞统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说不清是松了一些,还是勒得更紧。
“所以,这种事情我必须问你。”
韩信话锋一转。
“一条小舟能载多少人?”
“十人上下。牛车辎重只能上较大的船,或者另扎木筏。但关羽手里的大船绝对不多。”
“在汉水上,往返接人一趟需要多久?”
“去时顺水,回时逆水。再加上上下船,一来一回,总要小半日。”
“岸上可以登船的滩涂究竟有多宽?一次能让多少条船并排靠岸?”
“不宽……”
庞统想起几日前向导说给刘备听的那几句话。
水浅,大船泊不进来;岸上有滩,但极为狭长。
“最多十几条小船。”
庞统答道:
“再多便会船挤着船,甚至彼此撞翻,反而无法靠岸。”
“沿岸能否临时另开渡口?关羽那几百条船还要几日才能赶到?一次能到多少?”
庞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
他只听过一句军中传言:关羽有数百艘船,正在沿汉水而下。
这些船究竟到了哪一段,水流如何,能否按时抵达,他一概不知。
韩信继续说道:
“十余万人,还有大量车马、耕牛和老弱伤病。一艘小舟只能载十个人,一次往返要小半日,狭窄的滩涂同时只能停靠十几条船。”
“庞士元,你自己算算。”
庞统在心中算了起来。
刚算到一半,他伸向干柴的手便停在半空。
“几日……”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紧。
“即便曹军不来,几日几夜也渡不完。”
“等前军精锐在汉津登船的时候,后队可能还拖在几十里外。”
韩信继续说道:
“江边一旦拥堵,前面的人拼命想上船,后面的人为了活命不断向前挤,中间的人便会被困住。”
“救命的船明明就在眼前,谁也靠不过去。最后,人全都堵死在江边。”
“啪。”
一粒火星落在庞统手背上,烫出一个水泡。
他没有躲。
“你这书生,只想着船到了便安全了。”
韩信停顿一下。
“可你算过没有,十万人怎么上船?”
庞统坐在火堆旁,久久没有回应。
他曾以为汉津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活路。
这几日,他随着难民一路走来,心中那点身为智者的底气,至少有一半落在“汉津”二字上。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
汉津只是一道狭窄的出口。
十余万人都想从那里挤出去,而那道出口一次只能放走几十人。
“还有一层。”
韩信没有停下。
庞统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
“曹孟德如果真的懂刘玄德,这次追击甚至不必先去追杀刘备的中军。”
庞统等着下文。
“曹军骑兵只需咬住队伍后方,屠杀那些跟随刘备的难民。”
韩信的语气十分平静:
“刘备要么回头救人,要么站在江边,看着自己以仁义之名带出来的十万百姓被曹军杀尽。”
“他若回头,精锐便要从江边撤回,与虎豹骑死战,前功尽弃。”
“他若不救,自己登船逃走,这些人的血便会毁掉他的仁义之名。从今以后,天下百姓再不会轻易跟随他。”
“无论选哪一种,刘备都输了。”
火光映在庞统脸上。
他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个字。
冷。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他便想将其压下,却没有成功。
韩信似乎听见了他的心声。
“这不叫冷。”
他的声音没有半点怜悯。
“兵法,就是寻找敌人的软处。敌人哪里最软,刀便该往哪里捅。你不捅他,等他缓过气来,便会来捅你。”
“杀人的刀握在别人手里时,你没有资格嫌他冷。”
庞统没有反驳。
因为在韩信说出口之前,他其实也已隐约想到这一层。
只是他不愿将那个结局继续推演下去。
庞统坐在那里,一根一根整理着火堆旁的湿柴。
夜色渐深。
火堆逐渐矮了下去,营地里的火光也一处接一处熄灭。
有孩子因饥饿哭泣,很快被大人捂住了嘴。也有人躺在泥地上,麻木地计算今日走了多少里,算到一半便不再出声。
庞统坐在余炭旁,将这一日发生的事情在心中列成了三条。
第一,韩信能够推演当世的战局。
他并非只会复述四百年前的旧战。他会先询问所有缺失的条件,再根据得到的情报判断敌我双方的下一步。
第二,韩信并非全知全能。
亭驿制度、世家门阀、州牧实权、天子名分、部曲私兵,乃至水军作战,他都存在四百年的空缺。
庞统必须将这些情报告诉他,他才能继续向下推演。
想到第三条时,庞统的手指在膝上停顿了一下。
韩信缺少的那些知识,眼下只有他庞统能够补上。
韩信有兵法和四百年前的战场经验,庞统了解当今天下的制度、人事和地理。
两人各缺一半。
少了任何一个,都难以应对眼前的局面。
那么,这套合在一起的本事,最终该为哪一路诸侯所用?
“今日推演出的这些死局与破法。”
韩信忽然问道:
“你打算拿去送给谁,当作见面礼?”
庞统摸着湿柴的手停了一下。
他的神情没有变化,仍旧低着头拨弄炭火。
昨夜刚刚学会的掩饰办法,此刻已经派上了用场。
他压住心底那份奇货可居的野心。
“还没想好。”
庞统在心中答道。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唔。”
韩信只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庞统望着暗红的余炭,慢慢明白过来。
不追问,才是真正的老练。
如果韩信逼他回答,两人便要立刻为此争执。韩信不问,这个问题便会一直留在那里。
庞统知道韩信还有话没有说。
韩信也知道庞统藏着自己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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