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282" ["articleid"]=> string(7) "738677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22286) "后半夜,肆虐了整日的秋风终于小了些。
营地边缘,篝火早已烧得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炭。偶尔有一块木炭在冷风中炸裂,“啪”的一声溅出几点火星,落在满是泥水的土里,瞬间归于死寂。
四下里睡满了人,横七竖八,像是一具具被乱世随意抛弃在荒野上的尸体。远处,有个孩子在噩梦中哭嚎了一阵,立刻被大人死死捂住了嘴,哭声沉闷地咽了下去,再无声息。
庞统还坐在火堆旁,像一尊石雕。
那卷从老儒生处借来的《史记》残简摊在他的膝上,早就合拢了。他修长的手指死死压在竹简的边棱上,硬生生压出了一道惨白的血痕,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自打那句“有点意思”从他嘴里吐出来后,他就再也没合过眼。
他的识海里,此刻正翻江倒海!他知道自己现在最想问什么,那个震烁古今的恐怖名字,就像一把倒刺,已经死死顶在他的舌根底下,顶得他喉咙发毛,浑身战栗。
可他偏偏死咬着牙,不问。
他庞士元这一生,若论别的本事未必天下第一,但有一样却是自小在士族倾轧中磨淬出来的绝技:越是能把天捅破的要紧事,越要从最不起眼、最不要紧的边角料开始下手!
他硬生生把那个名字咽回了肚子里,先给自己排了一件极其冷静的差事——
他必须先弄清楚:脑子里这个怪物,到底是他娘的鬼神附体,还是自己压力过大衍生出来的精神错乱!
庞统盯着暗红的炭火,在心底极冷地抛出了第一句试探:
“荆州刘琮新降,曹军接管的荆州兵马具体有多少?江陵目前的守军,又是何人统领?”
识海中,停了一息。
“不知道。”
那声音答得极其干脆,没有半点故弄玄虚的遮掩。
庞统眼皮微微一跳,继续追问:
“曹操如今八十万大军压境,其中军帐内,主谋划策者是何人?”
“不知道。”
“江东孙氏,近一月来兵马粮草如何调度?”
“不知道。”
一连三问,三不知!
庞统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浊气,反倒奇迹般地沉下去了一截。若真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心魔,总该根据自己平日的所见所闻编造出些答案来。
他慢慢地,像一个老练的猎手般换了一个方向:
“那么昨日在土坡之上,阁下又是如何断定江陵是死局、刘备必将转道汉津的?”
这一次,那声音答得极快,带着一丝洞穿人心的冷酷:
“因为你自己已经在心里算好了一半。”
庞统瞳孔猛地一缩。
“你站在坡上俯视那支难民,心里在盘算他们一日能走几里地,在算曹操的虎豹骑几日能追上来。这两个致命的数字,是你自己摆在脑子里的。”
庞统压在竹简上的手指,僵住了。
“那水军呢?关云长几百艘战船在汉水之上,此事阁下又是从何得知?”
“也是你自己脑子里的东西。”那声音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检视者,“你动念头的时候,我便看见了。汉水在东,那张荆州水陆舆图,是你自己在识海里铺开的;关羽的船,是你平日里听来的残碎消息,你也想到了。我只不过是把你脑子里散落的这几样破铜烂铁拼在了一起,顺着兵法,往下多算了一步死棋罢了。”
庞统坐在那里,犹如坠入冰窟。
坡上那一刻,他确实在想。想刘备该轻装走江陵,想曹纯的骑兵速度,想关羽的水军大致到了汉水哪一段——那不过是他作为一个荆州士族,脑子里本就存在的情报,寻常得连他自己都没当回事。
结果,被脑子里这个怪物,直接拿去拼出了一条绝境逢生之路!
他背上,渗出了一层极细、极密的冷汗。
“阁下能窥探我心中所思……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你念头亮到了哪里,我便能看到哪里。你想江陵,我便只能看到你认知里的那个江陵;你想到水路,我便能顺着看到你记忆中的渡口。可你脑子里那些被黑暗盖住、没有碰过的旧事,我翻不出来。”
“不能翻我旧账?”庞统死死咬住这个词。
“翻不了。”
庞统,没有立刻信。
他极其果断地做了一件很笨、却极其有效的事。他将膝上那卷竹简重新卷紧,用双手死死压住,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炭火,强行放空大脑,心里一个字也不去想那简上写着什么。
“此简末尾最后一行,写的是何字?”
“不知道。”
庞统将竹简展开一指宽,就着微弱的炭火红光,目光迅速扫过末尾那一行,脑海中刚刚映出字迹。
“‘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那声音几乎是在庞统看清的同一瞬间,直接念了出来,甚至比他眼睛扫过去的速度还快了半分!
“——这一句,我记得。刘季那个流氓,收我的兵,收得可真是干干净净。”
后半句话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但庞统此刻根本顾不上细究。他猛地闭上了眼睛。
“现在呢?!”
“看不见。瞎的。”
“呼……”
庞统睁开眼,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原来是这样!
不是无所不知的神明,也不是什么鬼神托梦。这东西,就像是一个寄生在他识海里的幽灵统帅!它只能借庞统的眼睛去看,借庞统的耳朵去听,借庞统此刻点亮的念头去思考!
庞统不想的,它就摸不着;庞统闭上眼,它就是个瞎子!
“我至今,还不知你姓甚名谁。”那声音忽然在识海中说道。
庞统心里“咯噔”一下——他根本没打算回答,但“庞统”这两个字,已经不受控制地从潜意识里冒了出来。
“庞统,庞士元。”那声音读了他的念头,“友人们都叫你,凤雏?”
庞统的手指再次在竹简上勒出白痕。
“嗯……庞德公,孔明,水镜先生……这几个老头和书生,又是谁?”
庞统彻底明白了!这东西确实不能主动翻他的旧账,可他自己一旦凝神去想,就等于亲手把情报递了过去!
他强行用极其恐怖的精神力按住杂乱的心绪,斩断了回忆,接着排下今夜的最后一项试探。
刚才那三问,是当世天下;现在,他要问三件四百年前的旧事。而且,要问史书上根本没有记载的死角!
“井陉那一战,大破赵军之后,赵营的海量缴获,主将是如何分派的?”
“军中先取上等甲弩,其次是救命的粮。”那声音答得就像在报一笔昨天的烂账,“陈余的帅旗和战鼓另收,那是要拿去给刘季报捷请功的。至于赵王歇的车驾停在寨西头,那些上等的丝绸车帷,都让底下那帮杀才割去做了裹脚布。金银布帛,按队列当场分了三成,其余全部封存送往后方——不当场分不行,兵刚打完这种绝境死战,眼珠子全他娘是红的,不给钱,就要哗变。”
“水边那一万背水列阵的诱饵,当日,几更造饭?”
“不造。”
“不造?!”
“晨起只发了半块干粮,告诉他们,打完了赵军,进赵营里吃热乎的早饭!”那声音顿了顿,透着极致的残忍,“兵将都不信。谁他娘的会信这种鬼话?但也正因为饿着肚子,又背靠大水退无可退,反倒激起了野兽的凶性,硬生生站住了阵脚!”
“轻骑拔旗易帜那一刻,赵营的寨门,是开,是闭?”
“大开着。”
“为何不闭?!”
“赵军倾巢而出全跑出来杀我了,谁还想着关门?”那声音像是在嘲笑一个蠢货,“若关了,我那两千轻骑爬也能爬进去,不过是要多死几十个兄弟。旗换上去以后,我才叫人把寨门死死闭上——这门是关给正在前线厮杀的赵军看的。人只要一回头,看见老巢丢了,大门闭了,腿肚子瞬间就软了,只能等死!”
庞统坐在泥地里,一动不动。
他把这两组答案,在心里极其清晰地并排摆开。
一边是当世:荆州降卒、曹营主谋——一问三不知。
一边是四百年前:裹脚布、饿肚子、不关门——问什么答什么,答得比司马迁的《史记》细了一万倍,细到了史书压根触碰不到的鲜血与泥泞里!
若这声音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心魔,那就该反过来才对!他庞士元知道的当世,臆想里该有;他不知道的旧战细节,臆想里绝对编不出来这种真实的尸山血海味!
红炭又炸了一下。庞统抬起手,摸了摸额头,满手冰凉的冷汗。
最后一丝怀疑,烟消云散。
不是心魔。是有个四百年前的死人,真的住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低下头,重新把竹简展开。炭火太暗,他将身子往前倾了半尺,几乎伏在火堆上,目光死死锁定了一行字。
“于是有缚广武君而致戏下者……”
昨夜,他的手指就是在这里停住的。
他不问李左车后来如何,他只问史书之外的边角料!
“那日,缚送广武君来领赏的,是几个人?”
答得极快:“四个。两个老兵痞反剪着他的胳膊,两个跟在后头凑热闹。领赏的是个屯长,姓什么我忘了。”
“赏了多少?”
“千金。”那声音冷哼,“当时军中哪有那么多现成金子?我让军需官先给他记了账。”
庞统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这句话,太像军中主帅的作风了。
“绳结绑在何处?”
“肘后。绳头绕过肩膀,死死压在胸前。”那声音说,“底下人没轻没重,绑得太紧了。李左车年纪不轻,被解开的时候,肩上那道勒印已经发紫了。”
“解缚之后,他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先没说话。”那声音停了一停,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他跪着,我叫人亲手扶他起来,请他坐东向,我西向对着他坐。他这才开口。我记得他原话说的是——败军之将,不可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图存。”
“当时大帐中,还坐着谁?”
“赵王张耳。还有几个校尉,在旁边站着。捧着陈余首级进来的那个偏将也在,进来磕了个头又出去了。”
庞统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绝杀:“阁下自己,当时是坐着,还是站着?”
“先站着。”那声音傲然道,“他坐下,我才坐下。”
庞统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狂抖。
他把竹简平摊在膝盖上,两只手死死压上去。压住了竹简,却压不住那股从骨髓深处疯狂往上蹿的战栗感!
庞统闭上了眼。
“阁下当日……为何要亲自为他解缚?”
那声音,突然答得慢了。
不是因为年代久远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是空洞的;这一次,是“拦截”——就像是一个人已经张开了嘴,却又突然想到了某种极其惨痛的教训,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那时候,我还……”
停住了。
红炭上一层死灰慢慢盖了上去。
“问下一句。”那声音极其生硬地命令道,透着一股不容置犯的威压。
庞统没有问下一句。
他把竹简缓缓合上,两只手交叠在上面。
心里那个名字,已经顶破了喉咙!
他知道自己现在想要干什么——他想用耳朵,亲自听见一次!听见了,这件荒唐到极点的事,才算真正砸在地上!
于是,在这死寂的难民营地里,庞统极其沙哑、近乎是用气声,把那个名字,吐出了口:
“淮阴侯……韩信。”
出声了。
风从他后颈刮过,火堆上的死灰被吹散,露出底下暗红犹如鲜血般的一线。远处有匹战马打了个响鼻。
停顿。
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长。长到庞统甚至以为,是不是这两个字触犯了天机,把那个东西给吓跑了。
然后,那个声音,在庞统的识海中,极其平淡地响了起来。
“是我。”
平的。
没有惊天动地的怒吼,没有故弄玄虚的威压。就像你在乱世的街头喊了一个老熟人的名字,他在人堆里,平平淡淡地回过头,应了一声。
“啪嗒。”
庞统膝上的竹简滑落了一寸。
他伸手去抓,才发现自己整只手掌已经被冷汗浸透,竹简被抓出了一片湿痕。
他张了张嘴,像是濒死的鱼,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四百年前的兵仙,那个被刻在无数兵书扉页上的神话,此刻,在他的脑子里,应了他一声“是我”!
恐惧、荒谬,以及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即将掀翻这整个天下的狂喜,像海啸一般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庞统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强逼着自己把气喘匀。
“阁下……为何会在此处?”
“不知道。”
庞统愣住。
“我不知道我为何 Here,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韩信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睁开眼——若那也算睁眼——你正好站在一处泥坡上,看着下面那支犹如烂泥般的队伍。至于别的,除了打仗,我什么都不记得。”
韩信没有说谎,他确实只是一缕执念残魂。
庞统也没有再追问。
他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脑子里这个东西,不再是什么“异象”了。
这是一个,能帮他杀人、能帮他谋国、能帮他定天下的——绝代凶器!
“先生还没歇着?”
庞统整个人猛地一僵,头皮瞬间炸开!
他霍然抬头。那个借他竹简的老儒生,正披着件破旧袍子站在两步开外,白胡子被风吹得乱飞。老人是从火堆背风处绕过来的,踩在烂泥上,毫无声息。
庞统脸上所有的狂热、战栗、震惊,在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里,被他极其恐怖的表情控制力,瞬间抹平!
他从容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土,双手将那卷竹简恭敬地捧了过去。
“惭愧,看得入了迷,忘了时辰。”庞统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温和,与往日无异,“老丈这卷残简,倒是该早些奉还的。”
老儒生接过去,珍惜地摸了摸断口,笑道:“睡不着,怕火星子燎了它。”
庞统随意应承了两句。
“对了,先生今日在路上,可曾看见那个疯子?”老儒生忽然压低了声音。
庞统心口狂跳:“哪个?”
“就是道边坐着那个溃卒。甲都掉光了,赤着脚。”老人叹了口气,“今日我路过,他不看人,只对着右手边一尺远的空处,客客气气地说话。说‘水在哪边,你指个准的’,还说‘你可别哄我’。众人都说他疯了,刘使君赏了他半袋炒米,他也不谢,只对着空气摆手。”
“……是疯了。”庞统听见自己笑了两声,笑得极其自然,“乱世嘛,惊坏了脑子的人多。”
老儒生叹息着走了。
庞统立在原地,背上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刚才出声喊出的那句“淮阴侯韩信”。
若这一声落在旁人耳朵里——若这老儒生早来半盏茶的工夫——
他庞士元,与道边那个赤着脚、对着空气说话的疯子,有什么区别?!
一个字的分别都没有!都会被当成疯子,乱棍打死,或者自生自灭!
庞统慢慢坐回火边,把冰冷的手伸向残炭,烤了半晌,才勉强止住颤抖。
“从今夜起,定一条死规矩。”
他在心底,一字一顿,极其冷酷地说道:
“此后你我问答,只在心中!除非万不得已,我绝不出声!此事,我绝不与第二人言,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可。”
韩信答得极干脆。
庞统刚要起身,那声音又冷幽幽地添了一句:
“还有一样。你方才听我说话失神的那一下,比你出声更危险。”
庞统动作一顿。
“人前露相,多半不是从嘴上漏出来的。”韩信仿佛在传授某种血淋淋的潜伏经验,“是眼睛。你听我说话的时候,眼珠子不动,脸也僵着,跟死人一样。旁人看不见我,只看得见你这副见鬼的样子!往后听我说话,找点事做。走路、喝水、拨火,干什么都行。别他娘的傻定在那里!”
庞统在火光里静坐了片刻。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捡起一根枯枝,将炭堆拨了拨。火星子腾起一片。
“记下了。”
……
天还未亮,营地边缘的土路上。
庞统起身走动——这是按韩信的规矩,找点事做。
他心里正盘算着下一件事:旧账背得再熟,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真到了这建安十三年的修罗场,这兵仙,还能不能打?
还没等他发问,韩信先开口了。
“今是何年?”
这是韩信第一次主动提问。
“建安十三年,秋。”
“建安……是谁的年号?”
“天子刘协。”
识海中,静了一息。
“汉,还在么?”
庞统在心底斟酌了片刻,决定把局势铺开:
“汉,自高祖立国至今四百余年。中间王莽篡过一回,光武帝中兴续命。今上依然姓刘,但在许都,如泥塑木雕,天下大权皆归丞相曹操。群雄割据,诸侯并起。”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眼前的死局:
“荆州刘表刚死,其子举州降了曹操。咱们眼前这十几万人,是被曹操八十万大军从樊城赶出来的,正被追着往南逃。”
识海中,久久没有回音。
风吹过枯草。直到东边的天际泛起死鱼肚般的灰白,韩信的声音才幽幽落下。
“四百年。”
停了停。
“倒也不算短了。”
平。太他娘的平了!
庞统看人无数,他太清楚这种语气了——话里没有一丝波澜的时候,就是恨意和执念最深重的时候!一句“倒也不算短”,说得像是在评价仇人家倒塌的祖坟。
庞统压不住心底的试探欲了。
“阁下当年所事之主——大汉高祖皇帝,据传起于布衣,与阁下……”
“今日走哪条路?!”
话头被极其粗暴、带着狂暴杀意的声音瞬间斩断!就像一柄重斧狠狠剁在案板上!
庞统在心底“咦”了一声,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明白了。”
他不再触碰那个名字,规规矩矩地答道:“今日仍往东南,去汉津。”
“粮呢?”
“军中无多,日给一升,妇孺减半。”
“老弱伤病,占几成?”
“三成有余。”
“唔。”
韩信不再问了。
庞统站在晨风中,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冷笑。
“高祖刘邦”二字,碰不得。
碰一下,这位兵仙就会瞬间暴走关门。
“有软肋就好。”庞统在心底冷酷地盘算着,“有软肋,就有能拿捏住他的地方。只是这块逆鳞,眼下还碰不得。”
天光大亮。
大营再次开始了痛苦的拔营。车轴的呻吟声、孩童的哭闹声交织成一片。
庞统混在人流中,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车辙,任由宽大的袍袖被风吹得鼓起。他本是荆州刘表时期的南郡功曹,奉命出差归来阴差阳错被裹挟至此,身上还带着南郡功曹的印绶未曾交卸。
“庞士元。”
韩信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是做什么的?”
“南郡功曹。”庞统在心底冷冷答道。
“军中之人?”
“非也,州郡文吏。”
“那就怪了。”韩信冷笑,“既是南郡的功曹,不回你的郡府衙门当差,也不去江陵复命,家小又不在这个烂泥潭里——为何跟着这一支必败之众,往绝路上跑?”
庞统稳稳地踩过一个泥坑。
“顺路,看看热闹。”
“看什么热闹?”
“看这天下气数往哪边倒,顺便看看……我那好友诸葛孔明效死的这位刘皇叔,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庞统答得极其平淡。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去深想内心深处那股想要“择主而事、搅动风云”的野心,韩信就偷窥不到。他把那一层野心,死死地按在识海的最底端。
“唔。”
韩信没有追问。
但过了一会儿,韩信以一种极度专业的、居高临下的冰冷语调开口了:
“这支队伍,走得和我当年灭过的那些败军,一模一样。”
“前后脱节,没有章法,斥候撒得比狗还近,辎重和流民裹挟在一起!只要曹操的虎豹骑掩杀上来,一波冲锋就能把队伍截成两段。前头还在跑,后头已经溃散,神仙也收不住!”
庞统在心底暗暗心惊,这评价,与他自己的推演分毫不差。
“不过,”韩信话锋一转,“主事的那个刘备,未必是个蠢货。”
“哦?”
“昨日那道转向的军令。”韩信冷冷地分析,“在被曹军追着屁股砍的绝境下,还能把十几万处于崩溃边缘的人,硬生生把方向掰过去。还有人愿意替他一路喊到队尾,这说明,他的令,还能透阵!”
“军心散没散,不看跑得多狼狈,就看主将的军令,还能不能推得动!”
庞统抬起眼,望向队伍最前方,那面在尘土中若隐若现的“刘”字大旗。
他的眼中,燃起了狂热的战意。
“四百年前的旧账,背得再熟也是死的。史书上没有的,我也无法核实真伪。今夜这一场,只能证明你是韩信。”
“但这四百年前的兵仙,面对眼下这当世的修罗场,究竟还能不能打?!”
庞统在心底冷冷一笑。
“粮走几日,兵分几处,曹军的刀会从哪个方向劈下来,哪一段路最要命!”
“说准了,你才是兵仙。说不准,你也不过是个记性好点的死鬼罢了!”
一试,便知!
庞统踩着烂泥,大步向前。
这乱世,诸侯手里攥着兵马城池。而他庞士元,今日起,手里攥住了一个能让神鬼辟易的怪物!
“这兵仙的刀究竟锋不锋利,是时候,拿曹军的虎豹骑,来开开刃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6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