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280" ["articleid"]=> string(7) "738677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4784) "建安十三年,秋。

樊城往南的官道上,挤满了逃难的人。十万双脚反复踩过路面,扬起的黄尘落在肩上、发上和车辕上,连秋日的太阳也变得昏黄。

队伍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沿着官道缓慢南移。

刘备骑着的卢马,走在队列一侧。他没有居于重兵护卫的中军,也没有落到最后,只是沿着这支缓慢挪动的队伍,一段一段地巡视。马蹄踩在反复碾压的泥土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路边的烂泥里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荆州溃卒,身上的皮甲已经残破不堪,只剩几片甲叶松垮垮地挂着。两条腿伸在泥水里,脚上没有鞋,脚趾磨得血肉模糊。

他不看路,也不看经过的刘备,只对着右手边一尺远的空气说话,语气和缓,像是在同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兄弟商量事情。

“你别催了,我知道。”

溃卒停了停,从怀中摸出一个干瘪的小布袋,掂量两下,又小心地塞回贴胸的衣襟里。

“粮就这么点,再吃,明日便没有了。”

他又静了一阵,忽然朝着那团空气笑了一下。

“行,行,都依你。饿一顿死不了。”

刘备勒住马。

他看了看那名溃卒,目光又落在那个干瘪的布袋上。

跟在身旁的亲卫统领陈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手按刀柄,低声道:

“主公,连日溃退,军中心智失常者甚多。此人怕是疯了。”

“莫伤他。”

刘备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解下马鞍旁的一只小皮袋,里面装着半袋炒米,递给陈到。

陈到走过去,将皮袋轻轻放在那名溃卒脚边。溃卒没有道谢,甚至连眼珠也没转一下,仍朝着空气摆手,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被周围的哭喊淹没。

刘备没有再看,提缰离开。

走出十余步后,他忽然抬起头,越过黑压压的人群,望向远处道旁的一座土坡。

坡顶立着一个人。

青衣宽袖,衣摆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人一动不动,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官道上的队伍。

“荆州名士?”

刘备微微眯起眼睛。

陈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端详片刻,摇了摇头。

“形貌古怪,未曾见过。要不要属下将他带来?”

刘备“嗯”了一声,未置可否,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人群,没有再回头。

风从西北吹来,带着入秋后的寒意。

队伍仍在缓慢向前挪动。

一辆辎重车断了车轴,轰然侧翻在道旁,箱笼散落一地。一家人蹲在泥水里,拼命往包袱中塞着干粮。塞不下的只得丢掉,丢了又舍不得,哭喊着重新捡回来。

一个白发老人被两个儿子架着前行,两只脚拖在地上,鞋底早已磨穿。

一名妇人怀里紧紧抱着的甚至不是孩子,而是一块祖宗牌位。裹着牌位的破布,已经被血水浸透。

后队督行的军士嘶声怒吼:

“让开!让开!想死别挡着路!”

车轮从道上碾过,将泥水中的血迹压得更深。

一名荆州降将拨马赶来,跟在刘备侧后方。他犹豫许久,才勉强稳住声音:

“主公……轻装疾行,精骑一日可行八十里,步卒也能走五十里。可带着这些百姓,我们今日走了整整一天,还不到十五里!”

刘备没有说话。

那名降将咬了咬牙,索性将剩下的话全说了出来:

“江陵有粮、有甲,还有几千艘战船!城池坚固,足可拒曹!主公,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

刘备平静地打断了他。

他当然知道。

江陵城中的军实有多重要,他这位在乱世中厮杀半生的枭雄,比谁都清楚。

有了粮,有了船,再据城而守,才有继续争夺天下的本钱。

军队要快,就必须抛下这十余万百姓。

这笔账,他早已算过。

可他同时还是刘皇叔。

这些人为何跟着他?

襄阳失守之时,没有人拿刀逼他们南下。他们抛下祖业,抱着祖宗牌位,将身家性命全都押在了刘玄德身上。

如果刘备现在抛下他们,他半生积累的仁义之名,也会随之崩塌。

更何况……

刘备看着远处涌动的人群,眼底掠过一丝冷静。

“即便现在抛下百姓,在这片平原上,我的步卒又如何跑得过曹纯的骑兵?”

他望着前方攒动的人头,久久没有说话。

那名降将几乎以为,他下一刻便要下令驱散百姓。

“传令后队。”

刘备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慢些。让百姓先走,别踩着人。”

降将浑身一颤,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应了一声,勒马离去。

刘备又向前走了几步,在道旁一处稍高的土埂上站定。

太阳已经西斜。

土坡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难民不断从那道影子中穿过。

就在这时,一句话毫无征兆地在刘备识海中响起。

“江陵,不能去了。”

刘备猛地抬头,手按剑柄,目光扫向四周。

风声、脚步声、车轮声,还有连绵不绝的哭喊声。

土埂上只有他一人。十步之外,陈到背对着他守在风口,附近没有任何人靠近。

“幻听?”

刘备微微皱眉。

紧接着,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不疾不徐,带着几分霸道,又似乎在嘲笑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你知道江陵有粮有甲,难道曹孟德不知道?”

刘备没有出声。

他搭在马缰上的手,却已经攥紧。

那声音像是冷笑了一声。

“他的主力步卒确实追不上你。可他的虎豹骑呢?”

刘备的神情骤然凝住。

虎豹骑!三年前南皮之战就一战成名,斩杀了袁绍长子袁潭的虎豹骑!是了,怎么就没想过那曹贼会让虎豹骑先走一步呢?

陈到察觉到他的异样,猛地回身,刀已出鞘半寸。

“主公?”

“无事。”

刘备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惊疑压了下去。

他又站了片刻,看着一辆牛车从土埂下缓缓驶过。车上坐着三个满脸泥污的孩子,最小的那个仍在襁褓中沉睡。

随后,刘备一言不发地牵动缰绳,走下土埂,重新回到泥泞的队伍中。

……

天黑得很快。

大军在一片背风的矮林旁扎营。没有栅栏,没有壕沟,连负责巡夜的士卒都累得瘫倒在泥地上。

火堆稀疏地散布在营地中,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哭声整夜未断。

中军大帐内,油灯挑得很低。

刘备独自坐在几案之后。

识海中的声音忽然问道:

“这些人跟着你,你图什么?”

刘备没有回答。

他的思绪飞快转动,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和眼下的荆州局势重新梳理了一遍。

曹操新得荆襄,荆州降卒尚未归心。

这种时候,曹操最怕的是什么?

是刘玄德抢先进入江陵。

江陵的粮、甲、弩、船一旦落到刘备手中,曹操纵有大军,这一仗也会被拖进泥潭。

“若我是曹孟德……”

刘备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他绝不会等待大军齐至。

辎重和步卒全都留在后方,只带最精锐的虎豹骑,人衔枚,马裹蹄,昼夜兼程,赶在刘备抵达江陵之前,将其截杀在平原上。

而刘备自己,带着十万百姓,一日只能行进十余里。

两个数字摆在一起,胜负已经清楚。

刘备拿起拨火棍,将灯芯向上挑了挑。

火苗腾地窜起,把他的影子映在帐壁上。

他没有理会脑海中那个来历不明的声音。

“去,请卧龙先生来。”

刘备对帐外吩咐道。

不多时,诸葛亮掀开帐帘走了进来。他手中还拿着一卷清点粮草的簿册,素来整洁的白袍上也沾满了泥灰。

诸葛亮行礼之后,站在案前。

刘备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诸葛亮坐下,神色如常,眼中却难掩疲惫。

“孔明。”

刘备看着案上的烛火。

“若你是曹孟德,新得荆襄,又听闻我率军南下,会先取何处?”

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

帐外传来几声夜鸦的啼叫。

他将手中的簿册轻轻放在膝上,才缓缓开口:

“江陵。”

“为何?”

“军实尽在彼处。”

诸葛亮顿了顿,直视刘备。

“而且曹操必不会等待大军。他会让轻骑先行。”

刘备“嗯”了一声。

片刻之后,他又问道:

“曹军精骑若舍弃辎重,昼夜兼程,一日一夜能行多少里?”

诸葛亮眼神微暗。

他知道,刘备已经看穿了眼前的死局。

“三百里上下。”

“嗯。”

诸葛亮抬起眼,看着刘备隐在灯影中的脸。

“主公是怀疑……江陵已经不可争?”

刘备没有回答,只摆了摆手。

“我再想想。先生连日劳顿,早些歇息吧。”

诸葛亮看了一眼案上的油灯,没有再劝,拱手告退。

帐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阵秋夜的冷风。

灯芯“噼”地爆了一声,火苗矮下去,又在残油中重新立起。

帐中再次只剩刘备一人。

帐外的火光透过帐布,映出明暗不定的影子。远处的哭声又响起一阵,听得人心烦意乱。

刘备终于开口,声音极低:

“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没有回应。

风吹过帐顶,帐绳时而绷紧,时而松弛。远处有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刘备等了很久,直到案上的油灯几乎燃尽。

他没有再问第二遍。

既然对方不肯回答来历,那便暂且不问。

刘备闭上眼,在心中问道:

“若舍江陵,这天下还有哪条路可走?”

识海中沉默了三息。

随后,那个声音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有水军么?”

刘备猛地睁开双眼。

这句话没有给出答案,却直接问到了他的底牌。

他坐在原处一动不动,脑海中却已经浮现出一张荆州水陆舆图。

他想到了关羽。

云长率领的数百艘战船,此刻正在汉水之上。

船是现成的。

曹操的虎豹骑再快,也无法追到水上。只要登船,便能避开曹军最锋利的骑兵。

水路,是眼下唯一的生门。

襄阳在北,江陵在西南。

汉水则向东而去。

关羽的船队要接应人马,必须寻找一处可以靠岸的渡口。

刘备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忽然停住。

“汉津。”

他将这两个字说出了口。

帐外的亲随听见动静,立刻探进头来。

“主公有何吩咐?”

“取荆州水路详图来!再唤几个熟知襄汉水文的向导,立刻!”

很快,地图被铺在案上。

刘备一手按住地图,手指沿着代表汉水的水线向东南划去,最终停在一个偏僻的渡口上。

“此处能停多少船?”

刘备看着向导。

向导被他盯得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地回答:

“能……能停。只是水浅,楼船大舰泊不进来。走舸小舟倒是不妨。”

“岸上可有大军集结之地?”

“有一片滩涂,只是……不宽,十分狭长。”

刘备点点头。

他又详细问了从当阳到汉津沿途的几处岔道,确认其中有道路可以通行辎重车马后,才挥退向导。

“传令下去。”

刘备站起身。

“全军过了编县之后,折向东南。目标,汉津!”

亲随统领陈到一愣,下意识问道:

“那……这十万百姓呢?”

改道前往汉津,沿途道路更加崎岖。

若继续带着十万百姓,大军的速度只会更慢。曹军骑兵迟早会追上来。

刘备转头看着陈到。

他的目光依旧温和,却让陈到心中一寒。

“百姓仍随军。”

刘备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波澜。

“告诉后队,慢些走。莫要冲散了这十万生灵。”

陈到头皮微微发麻。

他忽然听懂了这句“慢些走”背后的意思。

刘备不准备抛弃百姓。

在这条向东延伸的狭窄道路上,十万手无寸铁的难民,也会成为阻挡虎豹骑的屏障。

“喏!”

陈到不敢再看刘备的眼睛,领命退下。

案上的地图仍然摊开着。

刘备松开按住地图的手,指腹上沾了一道墨迹。

“先把人带活了再说……”

他低声说道。

至于途中会死多少人,那是曹孟德造下的孽。

与他刘皇叔何干?

……

拂晓。

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夜露已经将地上的尘土浸成泥浆。

刘备立在营门边,将一封以火漆封好的短简交给一名心腹白毦兵。随后,他又解下随身携带的一枚私印,一并递了过去。

“一人双马,不惜马力,沿汉水去寻云长。”

刘备盯着那名死士。

“把这两样东西亲手交到他手上。告诉他,不见我的将旗,绝不可率船靠岸。”

死士跪地接过短简和铜印,塞入贴身暗袋,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清晨的密林中。

日间,大军照常拔营。

队伍走得比前一日更慢。

昨夜的小雨将古道变成了泥塘。一辆辎重车陷进去,往往需要十几个壮汉一起喊着号子,才能将车轮拖出泥坑。

直到日头偏西。

“得得得——”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队伍后方传来。

十几名传令骑兵沿着难民组成的长队纵马疾驰,一边跑,一边放声高喊:

“使君有令!江陵绝路!过编县后,全军转向东南——汉津!”

“云长将军的水军将在汉水接应!大家有活路了!”

命令从队首一路传向队尾。

原本已经近乎绝望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站起身来,有人抱住身边的亲人,还有人抓住同行者的肩膀用力摇晃:

“听到了吗?往水边去!水军来接咱们了!”

无数妇孺跪在泥地里,朝着刘备中军所在的方向叩头。有人激动得放声大哭:

“刘皇叔没有抛弃我们!”

“皇叔仁义啊!”

停滞的车轮再次转动。

十万疲惫不堪的百姓重新挤出力气,推着破车,彼此搀扶,朝着他们以为的生路走去。

刘备骑在马上,立于道旁,看着眼前重新涌动起来的人群。

漫山遍野都是“皇叔仁义”的呼喊。

他的脸上没有愧疚。

刘备抬起眼,忽然向昨日那座土坡望去。

坡上早已空无一人。

秋风从坡后吹来,压低了一片枯草。风过之后,枯草又缓缓立起。

刘备收回目光,对身旁的陈到低声重复了昨夜的命令:

“让后队再慢些。”

“百姓走不动,大军便不准快走。”

说完,他催动白马,向队伍前方而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6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