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278" ["articleid"]=> string(7) "738677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1007) "次日,天还未大亮,灰蒙蒙的雨雾依然笼罩着这片令人绝望的泥沼。

臃肿的队伍又开始了新一轮痛苦的蠕动。庞统裹着那件沾满泥浆的灰袍,混在麻木的人流里。他的脚步虽然比旁人稳当些,但一双藏在斗笠下的眼睛,却透着彻夜未眠的血丝。

昨日那件怪事,像生了根一样盘踞在他的识海里,挥之不去。

“向东,汉津。”那声音的断言,竟然与刘备中枢的军令分毫不差!

这固然骇人听闻,但庞统毕竟是凤雏,心智之坚如百炼之钢。他在冷风中转念一想:一次预判,说不得准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兴许这东西只是赌对了刘备的逃跑方向,未必就真有经天纬地的兵法造诣。

他庞士元自负平生所学,眼高于顶,从不肯轻易服人。这脑子里的东西要想让他真正低头信服,须得扒下皮来,露出真骨血、真本事!靠猜中一次,在他这儿过不了关。

“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庞统在心底冷冷盘算。

是妖仙?是厉鬼?还是自己在这乱世中被逼出来的某种诡异臆想?庞统此刻懒得去深究。他是个极其纯粹的实用主义者,手头能确认的只有三件事:脑子里多了一个声音;这声音准得可怕;这声音,似乎极懂军略。

仅此而已。若是好用,管他是神是鬼,借来做杀人的刀便是!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决定拿一个天下皆知、却又足够精深复杂的绝世战例,来称一称这怪物的斤两——淮阴侯韩信,井陉之战,背水列阵。

这一战,被天下兵家翻烂了,说烂了。唬得住寻常的将领,可若是对方当真精通兵法门道,随口几句交锋,便能试出其水位的深浅。

这念头一起,庞统那颗被连日奔波折磨得犹如死灰般的心,竟不可遏制地燃起了一丝久违的、近乎病态的兴奋。倒像是绝顶剑客,突然摸到了一把能磨自己兵法利刃的绝世磨刀石。

队伍在泥水中缓慢跋涉,庞统不动声色,状似闲庭信步般,在心底幽幽地抛出了鱼饵:

“世人皆赞当年井陉之战,淮阴侯背水结阵,乃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千古绝唱。阁下以为呢?”

那声音答得极快,极干脆,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狗屁不通。”

庞统脚步一顿,斗笠下的嘴角猛地咧开——有意思。

这干脆利落的四个字,至少说明对方绝非那种只会捧着兵书背诵“陷之死地而后生”的腐儒赵括之流。

那声音接着往下说,语气依然是那种没有半点温度的平直,却透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背水,不过是挂在死局这把钩子上的烂肉。真正在水下吃人的,是那提前绕后、去拔旗易帜的两千轻骑!”

庞统心头微跳。这话说得极其提气,直指核心。但他依然不肯松口,毕竟熟读战史的将领,未必说不出这个层次。他故意刁难,换了个极其刁钻的角度:

“听闻当时赵国谋士广武君李左车,曾向主将陈余献计:主张闭营不出,以奇兵断汉军粮道,等汉军粮尽自溃。若当时陈余用了此计……”

“不是。”

那声音根本没等庞统说完,便极其粗暴地打断了他,语气里添了几分浓浓的不耐烦:

“三万奇兵绕道绝粮,绝对主力坚壁不战。陈余若是少做了一半,这仗的味道就全变了!”

庞统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针见血!这一下,他得出的结论只有一条——此人不仅熟读战史,而且对战场局势的微操,有着极其恐怖的实战直觉!

他索性彻底放开手脚,顺着这个路子,抛出了更加凶险的连环杀招:

“那两千轻骑,究竟该何时动?赵军既已出营,早半个时辰冲营不成么?”

“若赵军主将谨慎,只出七成兵力,大营中尚留有三千精锐,这一局连环套,又该如何解?!”

面对庞统狂风暴雨般的追问,那声音竟开始详细地、一层层地剥开当年那场千古名局的血肉。语气渐渐松快,甚至带上了一丝运筹帷幄的傲慢,倒像是被问到了自己一生中最得意的杰作:

“七成?七成不够塞牙缝的。赵军若不把家底全部压出来,我的轻骑便绝对不能动!若那营中还留有两三千能战之卒,去夺营的轻骑非但拔不了旗,反而会被堵在寨门之下,被剁成肉酱!”

庞统死死追问,步步紧逼:“那便一直等?!”

“等!”

“若赵军主将就是只缩头乌龟,始终不上当呢?!”

“那就换把刀去剥他的皮!”那声音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庞统这个问题有些可笑,语气中透出一种蔑视天地万物的绝对狂傲:

“我既然敢在水边放那一万人当诱饵,自然早就——”

话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突然切断了识海中的风暴。

庞统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一根木桩般钉在了烂泥里。身后一名挑担的老妇险些撞上他,连声咒骂,庞统却像聋了一般,侧身避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声音也自己停住了。

识海之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界嘈杂的哭喊声和泥泞的脚步声,在庞统的耳膜上疯狂地敲击。

庞统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在心底用极低、极谨慎的声音问道:“阁下方才说……‘我’?”

没有回应。

一片死寂。

“或许,只是那些老兵痞推演战局时的习惯罢了……”庞统在心底强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行伍中人,尤其是那些自视甚高的统帅,推演沙盘时总喜欢把自己代入主将,用“我”或者“本将”自称,仿佛自己真的站在帅旗之下,这也并非什么稀奇事。

庞统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丝荒谬到极点的念头。

队伍又艰难地走了小半个时辰。庞统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寻了个极其自然的空当,佯装随口提起一个极其微小的战术细节:

“史载,轻骑二千,见赵军空壁逐利,便驰入赵营,拔赵旗,立汉赤帜两千。这二千骑,必然是全军最拔尖的死士吧?”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放松了警惕,应得很是随意,甚至带着一点点追忆的味道:

“拔旗易帜,要的是脚程、隐蔽和机灵,不是去跟重甲硬碰硬的。我当年挑人的时候——”

声音,再一次,骤然死寂!

而这一回,庞统彻底停住了脚步。

周遭的人流依然像潮水般涌动,有人骂骂咧咧地从他身边挤过去,带起一身的泥水,可庞统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

一个四百年前,早已在长乐宫钟室里被竹剑戳成肉酱的名字,毫无征兆地、带着满身的血腥气,从他记忆的最深处轰然浮现!

“咕咚。”

庞统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极其粗暴地把这个疯狂的念头死死按回了心底最深处——荒唐!实在荒唐!这世上哪有什么隔代还魂的鬼话?!

他强自定了定心神,借着前方队伍因陷车而产生的嘈杂,佯装分神。他拉过身边一个相熟的荆州旧识,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起接下来的行程与粮草。他的神色,依然维持着这一路走来那份冷漠与疲惫。

但在他那宽大的灰袍之下,他的双手,却在剧烈地颤抖。

那份翻江倒海的骇然,被他用绝顶的心智生生镇压,未曾再向那声音多问半个字。

……

是夜。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坡地扎下了临时营盘。连绵的秋雨终于停了,篝火三三两两地燃起,在黑夜中映照着一张张犹如鬼魅般绝望的脸庞。

庞统借着去探看伤兵的由头,向随军的一位老儒生,借来了一卷残旧不堪的《史记》。

他独自一人,缩在一堆将熄未熄的篝火旁。就着微弱的火光,他将竹简缓缓展开,指尖颤抖着,翻到了《淮阴侯列传》那一段。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背水列阵、两千轻骑、赵军空壁逐利、拔赵旗而立汉帜……司马迁的史书记得并不算简略,每一处大的战术转折,都与白天识海中那声音所言大体相合。

可庞统越往下读,心头那股毛骨悚然的异样感,反而越发浓烈,浓烈到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史书,是写给后人看的。它告诉后人,这里发生了什么,那场仗是如何打赢的。

可那声音……那声音白天在识海中脱口而出的,却是每一步“为什么必须发生在这个时候”!

赵军大营若还剩三千精锐,轻骑为何不能动?轻骑若早半个时辰冲阵,会是怎样死无全尸的下场?若赵军主将不上钩,又该用何种毒计去逼他出营?

这些极其残忍、极其细微的战术死角,根本不是史书里那些冰冷的文字能够承载的!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满身煞气的人,重新坐回了四百年前那顶中军大帐里。他不仅推演了当年走过的那条死路,甚至把当时没有走过的所有岔路、所有可能导致全军覆没的深渊,全部血淋淋地摆在了庞统的面前!

“史家记的,是这仗怎么赢的。”庞统死死捏着竹简,骨节泛白,“这鬼东西记得的,是这仗当时……差点怎么输!”

这个恐怖的认知,像一层千年不化的玄冰,死死压在庞统的心口。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扫过竹简上的一行字:

“……于是有缚广武君而致戏下者,信解其缚,东乡坐,西乡对,师事之。”

庞统的手指,忽然在“广武君”(李左车)三个字上,死死停住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在这一句上停留这么久。也许只是烛火跳动时晃花了眼?不,他白日里刚刚问过李左车的计谋,而那声音对李左车的评价,透着一种极其罕见的、甚至超越了胜败的复杂情绪。

过了许久。

“啪。”

庞统缓缓将竹简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夜风穿过临时营地,吹得远处几点火光明灭不定,像是在为这乱世招魂。

庞统盘腿坐在泥地里,望着面前那堆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的篝火。他将这一日反反复复咀嚼过的种种细节,又在识海中疯狂地过了一遍。

“狗屁不通。”

“七成不够塞牙缝的。”

“我既然敢放那一万人……”

“我当年挑人的时候……”

突然。

那张生得极丑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在黑夜中足以让人心胆俱裂的、极其狂热的笑容。

他抬起头,那双如同秃鹫般的眸子里,闪烁着洞穿了生死的疯狂与兴奋。

“有点意思……”庞统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在喉咙深处低低地嘶哑道,“真他娘的……有点意思!”"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6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