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044" ["articleid"]=> string(7) "738675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40章" ["content"]=> string(3672) "枕上凉。

不是夜凉的那种凉,是一片湿。一片顺着脸颊淌下来、渗进粗布枕巾里的湿。他抬手摸了摸脸,指尖沾着水。

他怔了怔。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

梦里他没哭。梦里他只是听,只是看,只是想抓那只手。他没觉得哭。可枕上那片湿,凉得真真切切,不像是假的。

他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没动。

那几个字还在耳朵里转。“……太平年月……与君别……一碗……面……”他从前也梦到过这首调子,断断续续的,只剩“太平年”和“一碗面”几个字。今夜多出了两个字。

月。别。

太平年月。与君别。

他不知道这调子是什么,不知道这词是哪儿来的,只晓得是吴地的小调,是三四岁前听过的,是一个影子边梳头边哼的。他甚至不晓得那个影子是谁——可他晓得。

他晓得。

那是娘。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被温柔以待过的证据。一把断齿的旧木梳,一首听不全的吴歌,一只拍他入睡的温热的手。再没别的了。再没别的了。

他想起一个更早的片段。比梳头更早,比吴歌更早。三四岁前的事,记不清,像隔着一层水。

好像是夜里。好像是灯下。好像有一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把什么东西递给什么人。那只手在抖。接东西的人是谁,看不清。递的是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一个声音,气若游丝,像是说了一句话——

“……交给他……”

后头就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

像一卷被水浸过的书,前半截清清楚楚,后半截糊成一片,再也认不出字。

沈砚在黑暗里皱起了眉。

他努力去想,想把那片糊的地方看清。可越想越糊,越看越散。那只手,那个人,那句话,像烟,攥不住。

他只记得一样东西。

一把旧木梳。齿断了一根,梳背上刻着一个字。

那是他三四岁前见过的。是在那个影子手里的。是那个影子边梳头边哼歌时握着的。

可那把梳子,后来呢?

他记不得了。

娘没了之后,那把梳子去了哪里?是被谁收了,是被谁丢了,还是跟着娘一起埋进了土里?

他不知道。

庄上没人提过。老庄头没提过,厨娘没提过,没有一个庄客提过。好像那把梳子从来没存在过,好像那个影子从来没存在过,好像他沈砚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来处。

可枕上那片湿,是真的。

他躺不住了。翻身下榻,赤脚踩在土地上,凉得脚趾蜷了一下。他摸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外头是夜。没月亮,满天星子,密得像撒了一把碎盐。庄里的屋都是黑影,只有庄东头一户窗纸透出一点昏黄——是谁家还点着灯。

他站在门缝里,仰头看了一会儿天。星子不动。风从庄后竹林那头过来,带着一股冷松针味。

远处有狗叫。先是一声,闷闷的,像含在嘴里。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庄西、庄东的狗都接上了,此起彼伏。叫了一阵,又齐齐歇下,歇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叫过。

庄里又静了。

他关上门,回到榻上。

虫声还在响。一短一长。窗纸透出一线灰白,是天要亮了。沈砚翻身坐起,拿袖子把脸擦了,擦完看着那片湿了的枕巾,看了很久。

然后他下了榻,去门口打了一盆井水,洗脸。

水很凉。凉得人清醒。

他把脸埋进水里,没起来,埋了很久。水里头没有吴歌,没有木梳,没有影子。只有凉。只有这一世的凉。"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3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