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018" ["articleid"]=> string(7) "738675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12779) "一声“娘”,细得像根线。

沈砚猛地睁眼。

天还没亮透。窗纸是旧的,麻纸,泛黄,被晨光洇出半透明的灰白。那第一缕天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切进来,细得像刀刃,落在泥地上,亮得刺眼。

他合衣歪在床沿上,后背抵着土墙,凉。脖子僵,腰也酸——这是守了半宿、打盹打出来的。

那声“娘”,不是梦。

他低头。

床上的孩子睁着眼。

那是个三四岁的男孩,脸还瘦,眼窝因连日高烧陷下去,显得眼睛格外大。眼珠是黑的,蒙着一层病后的水雾,像浸在井里的黑石子。他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羽毛。

方才那一声,就是从这张干裂的嘴里飘出来的。

沈砚的喉头忽然堵了一下。

他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

温的。

不是昨夜那种烫得能烙手的温度,是温的,带着一点点微汗的潮意。烧退了。真退了。

孩子的眼珠缓缓转过来,落在他脸上。黑石子似的眼睛里,没有神佛,没有畏惧,只有最原始的、病后的茫然。他不认得这个守了他半宿的少年——他烧糊涂的时候,只觉得有人一遍遍用温布擦他的脸、擦他的脖子、擦他的手心脚心。那些动作很轻,不像庄上人惯有的粗手大脚。

他又张了张嘴,这回没出声,只用干裂的嘴唇碰了碰,像一条离水的鱼。

沈砚懂了。

“水。”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腿麻了一下,差点栽倒。扶住土墙稳了稳,才挪到桌边。桌上一只粗陶碗,半碗凉白开——是昨夜烧好了晾着的。他端起碗,又从袖里摸出那半块从自己口粮里省下来的粗麦饼,掰了指甲盖大的一点,泡在水里泡软了,才端回床边。

他没扶孩子起来,只侧着碗沿,一点点把水渗进孩子嘴里。

孩子喝得极慢,一口水要分三四次咽。泡软的麦饼糊抿进嘴里,他的喉结动了动,终于咽下去了。

半碗水喂完,孩子的眼睛亮了一点。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些。灰白褪成了鱼肚白,远处竹林里有了第一声鸟叫,脆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静水。

沈砚把空碗放在床头,刚要直起身,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脚步声很急,杂,不止一个人。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最先探进来的是孩子的娘——一个二十来岁的农妇,头发蓬乱,眼泡肿得像桃,衣衫上还沾着昨夜烧符剩下的纸灰。她是天不亮就蹲在门外的,不敢进,怕冲撞了什么,又怕一闭眼就没了儿子。

她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睁着眼的孩子。

嘴张着,没出声。

下一刻,她“扑通”一声就跪了,膝盖砸在泥地上,沉闷的一响。

“狗蛋!狗蛋你醒了!”她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敢碰,像是怕一碰,这孩子就化了。她趴在床沿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沈砚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她。

门外的人也涌进来了。

老庄头在前头,花白的头发没梳,乱蓬蓬顶在头上。他身后跟着三五个庄客,有男有女,都是天不亮就被农妇的哭声惊醒、跟着过来的。这几人挤在门槛内外,头一个接一个探进来,眼睛瞪得溜圆。

他们看见了床上睁着眼的孩子。

没人说话。

一屋子的人,呼吸都放轻了。

昨夜那孩子烧得什么样,全庄的人都知道——脸红得像炭火,嘴里说着胡话,水米不进,连巫婆子看过都摇着头走了,说“准备后事吧”。

现在,这孩子睁着眼。

“活、活了?”一个老婆子先出声,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这是……活了?”

老庄头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步子很慢,像踩在棉花上。走到床边,伸出一只枯树皮似的手,悬在孩子额头上空,顿了顿,才轻轻放上去。

放上去。

又放了一会儿。

他的手挪开。

那双管了半辈子事、从不浑浊的老眼,此刻竟有些发直。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又过了一息,老庄头转过身。

面向沈砚。

沈砚靠在土墙边,垂着眼,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虎口——那是他前世留下的薄茧,是他在这个时代唯一的锚点。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里却没有半点“救人一命”的喜悦,只有一层说不出的涩。

老庄头“扑通”一声跪了。

跪得比那农妇还重。

他年纪大了,骨头脆,这一跪下去,闷响一声,听得人牙酸。他却像没觉出疼,两只手撑在泥地上,额头往下磕——

“小公子……活神仙啊!”

这一声喊,嗓子是哑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池塘。

身后的庄客们炸了锅。

“活神仙?真是活神仙?”

“昨夜我还说……这孩子怕是不成了,竟真的活了!”

“烧了三天三夜啊!巫婆子都没法子,小公子一碗水就给救回来了?”

“哪里是一碗水,你没听见?小公子让人烧了好几锅沸水,擦了半夜的身子!”

“沸水?那不是越擦越烫?”

“你懂什么!人家是活神仙,用的是仙法!”

七嘴八舌,像一群麻雀炸了窝。有惊奇的,有赞叹的,有挤到前头想看“活神仙”长什么样的,还有人扒着门框往里探脖子,恨不得把眼珠子贴进来。

沈砚的心头,那层涩意越来越重。

活神仙。

他?

他不过是用了前世那本医书里最入门的物理降温——沸水晾到温热,拧了布擦身,多喝水,隔离开,勤换秽物。这在前世,是个当妈的都该懂的常识。是社区卫生院墙上贴的宣传画。是医院走廊里循环播放的科普短片。

最不值钱的,最入门的,最该人人皆知的东西。

到了这个时代,就成了“活神仙”。

他抬起眼,扫过一屋子的人。

那一张张脸上,是敬畏,是诧异,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一丝不易察觉的、藏在敬畏底下的恐惧。

沈砚的后脊,忽然冒了一层冷汗。

他猛地想起第11章里,嫡母沈王氏派人传的那句话——“小公子不必再读书识字,跟着庄头学些田务便是。”

嫡母防的是什么?

防的就是这个。

一个庶出的弃子,若是有了“本事”,若是传了“奇书”,若是被人说成“活神仙”——那不是福气,是催命符。

他压下心头那翻涌的涩意与惊惧,往前走了两步,弯腰去扶老庄头。

“老丈快起。”他的声音放得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这不是什么仙法,就是土方子,碰巧撞上了。”

老庄头不肯起。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声音哽咽:“小公子您就别瞒了……老奴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没见过烧得这么厉害的孩子能救回来……您就是活神仙下凡啊……”

“不是仙法。”沈砚的手扣住老庄头的胳膊,微微用力,把老人从地上搀起来,“真是土方子。我小时候病过一场,也是这么烧,我娘——”

他顿了顿。

芸娘。

他没见过芸娘几回,记忆里只有一支旧木梳和一首模糊的吴歌。可此刻,这个名字像一根救命的稻草,被他牢牢攥住。

“我娘用这法子救过我。”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提起亡母时该有的怅然,“我记下来了。这次是碰巧,孩子命大,赶上了。”

这话半真半假。

土方子——真的,沸水降温确是“土方”,不涉奇书,不涉神通。碰巧——也是真的,这孩子能挺过来,确实是命大,不是他沈砚有多大本事。

庄客们安静了些。

“土方子?”一个汉子挠了挠头,“啥土方子这么灵?”

“就是温水擦身,多喝水。”沈砚淡淡道,“再就是,别围着病人,让空气透透。秽物及时清出去,别堆在屋里。”

这话太普通了。

普通到庄客们愣了愣,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敬畏慢慢褪下去些,换成了半信半疑。

“就这?”那老婆子嘟囔了一句,“就这就能救回一条命?”

“就这。”沈砚点头,“老话说,尽人事,听天命。人事尽到了,天命自然就来了。”

这话落在老庄头耳朵里,却不像旁人听的那样简单。

他被沈砚搀着站起,老眼在沈砚脸上停了停。这少年的脸色还是苍白的,眼底有熬夜熬出来的青影,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得色,没有半点“我救了人”的自得,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甸甸的稳。

老庄头心里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这少年病愈出门,自己那句“庄上的事,老奴担着就是”。那时候他看这少年,是看一件搁在角落里的旧物——病恹恹,弱不禁风,这辈子也就是个庄头命。

可现在。

那旧物,好像不是旧物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只悄悄把腰弯得比平时更低了些。

孩子的娘还趴在床边哭,哭一阵,笑一阵,像疯了似的。她忽然想起什么,抹了把眼泪,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攥得紧紧的,转身走到沈砚面前。

“扑通”又跪了。

“小公子……”她把那东西双手递上来,声音抖得不成调,“家里穷,没什么好谢的……这是这月头一个鸡蛋……自家老母鸡下的……您、您千万别嫌寒酸……”

沈砚低头。

一只鸡蛋。

壳是白的,带着一点点褐色的斑点,蛋壳上还留着农妇手心的温度。

这只鸡蛋,在佃户家是什么分量,沈砚太清楚了。庄上人平日吃的是粗麦饼、稀粥、腌菜,一个月能见着几回荤腥?鸡蛋是奢侈品——留给男人补身子,留给坐月子的妇人,留给病得快死的人。

这一个月头一个鸡蛋,本该是给她自己,或给田里卖命的男人。

“使不得。”沈砚往后退了一步,伸手去扶她,“嫂夫人快起来,这蛋我不能收。”

“您不收我就不起!”农妇的眼泪又下来了,“小公子救了狗蛋的命……就值一个鸡蛋……您要是不收……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把鸡蛋举得更高,胳膊在抖。

一屋子的目光都聚在沈砚身上。

沈砚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不收——这农妇真能跪一天。收了——这鸡蛋的分量,他受不起。

他沉默了一息,伸手,接过了那只鸡蛋。

蛋壳温热,带着农妇手心的汗。他的手指捏着那层薄壳,像捏着一颗烧红的炭。

“好。”他说,“我收了。”

农妇破涕为笑,撑着地想站起来,腿麻了,又差点栽倒。老庄头伸手扶了她一把。

沈砚捏着那只鸡蛋,走到床边。

孩子躺在床上,喝了半碗水、吃了一点泡软的麦饼,精神好了些,黑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沈砚蹲下来,把那只鸡蛋,轻轻放在了孩子的枕头边。

蛋壳与粗布枕巾接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这蛋,给孩子补补。”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床上的孩子和离得最近的农妇能听见,“他刚退烧,身子虚,比我需要。”

农妇愣住了。

老庄头也愣住了。

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沈砚没再看他们的脸色。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垂着眼,声音平平的:“我回去歇会儿。孩子头两天还得注意,别再吹风,水别断。再过两天,就该没事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屋。

门槛外的庄客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沈砚走在那条土路上,步子不紧不慢。

天彻底亮了。晨光铺在水田上,水面浮着碎金。竹林的沙沙声又响起来,像翻旧书。炊烟升起来,淡青色的,散在半空。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方才捏过鸡蛋的地方,还留着那点温热。

身后,土屋门口。

老庄头望着那少年瘦削的背影,久久没动。

农妇趴在床边,把枕头边的鸡蛋拿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拿起来,反反复复,终于捂在胸口,无声地淌眼泪。

床上的孩子,把脸转向枕头边,黑眼睛盯着那枚白壳带褐斑的鸡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细瘦的胳膊,把那枚鸡蛋,轻轻搂进了怀里。

像搂着一块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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