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016" ["articleid"]=> string(7) "738675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10971) "水烧开了。
——
沈砚掀开陶盖的那一刻,白汽"呼"的一下涌上来,扑在他脸上,烫得他眼皮子一跳。
热。
湿。
带着一股陶土与柴火的气味。
沈砚往后退了半步,眯着眼,看着陶釜里翻滚的水花。水花不大,却翻得急,一个接一个,从锅底往上冒,破了,又冒。
他盯着那些水花,看了很久。
——这是沈砚在这个时代,第一次用自己的手,握住了一个人的命。
不是求神,不是拜佛,不是听天由命。
是沸水。是布。是一双手。
是前世那本医书里,最不起眼、最不值一提的四个字——物理降温。
——
老庄头最终还是让开了。
不是被沈砚说服的。是被那两个字——"我担"——砸的。砸得他愣了半天,缓过神来的时候,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已经踉踉跄跄地跑向了灶屋。
老庄头站在原地,看着沈砚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孩子,到底是年轻啊。
年轻,所以不知天高地厚。年轻,所以以为一句"我担"就能担下所有。年轻,所以看不见这世道里,多少"我担"最后都变成了"我担不起"。
可他没再拦。
拦不住了。
——
烧水的过程,并不顺利。
女人跑进灶屋,翻了半天,只翻出小半捆干柴。庄上的柴,都是按人头分的,佃户人家省着烧,做饭都不敢多添一把。她蹲在灶口,捏着那几根干柴,眼圈又红了。
旁边围观的庄客里,有人嘟囔了一句:"这得费多少柴啊……"
声音不大,却够听见。
女人的手顿了顿,捏着干柴,添也不是,不添也不是。
沈砚走了过去。
他没说话,弯腰从灶屋角落抄起一把斧头——那斧头沉,他这副身子骨弱,拎起来的时候手腕晃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拎着斧头走到院外那堆半湿的柴火垛跟前。
斧头落下去。
第一下,没劈开。柴火滑了,斧头偏了,震得他虎口发麻。
第二下,也没劈开。他喘了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庄客们看着他。
有人撇嘴。有人摇头。有人低声嘀咕:"小公子哪干过这活……"
沈砚没听见。
或者说,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他前世在部队,五公里武装越野跑到吐血也没停过。这点疼,这点累,这点白眼——算什么?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柴火摆正,双手攥紧斧柄,瞄准了木纹——
第三斧。
"咔"的一声。
柴火裂开了。
——
沈砚劈了约莫半个时辰。
湿柴难劈,他劈得慢,劈得吃力,劈到最后,手心磨出了两个红印子,虎口那道旧茧也蹭得发疼。可他到底劈出了够烧两釜的干柴。
他把劈好的柴抱进灶屋,放在女人脚边,只说了两个字:"烧吧。"
女人看着他通红的手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低着头,一把一把地往灶里添柴。火很快旺了起来,映得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庄客们还站在院外看着。
只是先前那些撇嘴的、摇头的、嘀咕的,不知什么时候,都闭上了嘴。
——
水烧好了。
沈砚找了块干净的粗麻布,扔进沸水里煮了一会儿。煮透了,捞出来,拧到半干,晾到不烫手的温度。
他端着陶盆走到床边,刚要伸手掀孩子的被子,女人忽然扑了过来,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小公子……"女人的脸涨得通红,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狗蛋……狗蛋的亵衣……不雅……"
亵衣。不雅。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这时代,男女大防,别说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子,就是个婴儿,除了亲娘,旁人也不能轻易碰。更何况他是个"小公子",主家的人,碰佃户家孩子的身子——传出去,不好听。
他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床,声音平静:"你来吧。我教你。"
——
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母子二人,一步一步地教。
"先擦额头。轻一点,反复擦。"
"再擦脖子两侧。这里血管多,降温快。"
"还有腋下、大腿根。动作要轻,别弄疼他。"
"布凉了就放回温水里泡,泡热了再擦。记住,是温水,不是凉水,更不是冰水。"
女人在他身后,一声一声地应着,手忙脚乱地擦。起初擦得不对,要么太轻,要么太急,沈砚听着孩子的呼吸声不对,就提醒一句。慢慢地,女人的动作顺了。
庄客们挤在门口看。
有人皱着眉,还是嘀咕:"这法子……能行?求神不是更稳?"
可嘀咕归嘀咕,没人走。
也没人再笑。
——擦了约莫半个时辰,孩子的脸,竟真的没那么红了。呼吸也平稳了些,不再像先前那样,一口一口倒得像拉风箱。
女人的眼睛亮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的背影,嘴唇哆嗦着,想说一句谢,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
沈砚没回头。
他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后颈——站了这么久,他也累了。
——
可还没完。
沈砚转过身,看了看这间破屋。土墙漏风,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地上堆着农具和杂物,角落里还堆着一桶刚倒的秽物——孩子烧糊涂了,控制不住身子。
"不行。"沈砚皱了皱眉,"这屋子不能住了。"
老庄头刚迈进门槛,听见这话,又愣住了:"小公子,那……那去哪儿?"
"搬我那儿。"
——
"啥?!"
老庄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仅他听错了,门口围观的庄客们也炸了锅。
"小公子,这可使不得!"
"是啊小公子,发热病人,不吉利!"
"冲撞了您的身子可怎么办?"
不吉利。
这三个字,在这个时代,比天还大。发热的病人,尤其是小孩子,在他们眼里,是"沾了邪祟"的,挪到哪儿,邪祟就跟到哪儿。更别说挪到主家小公子的屋子里——那是以下犯上,是大不敬。
沈砚没跟他们解释什么叫"交叉感染",什么叫"隔离传染源"。
解释了也没用。
他只说了一句:"我那屋暖和,漏风少。孩子再吹夜风,烧得更厉害。"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担。"
还是那两个字。
——
老庄头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两个年轻庄客帮忙搬。那两个庄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情愿。可看着沈砚那张没有商量余地的脸,又看着床上那个刚退了点烧的孩子,磨磨蹭蹭地,还是走了过来。
沈砚的屋子在庄子最东头,一间半的土墙瓦房——说是瓦房,其实屋顶也漏,只是比佃户的破屋强些。他把靠窗的那半间腾了出来,铺了自己的褥子,又找了件厚衣裳给孩子当被子。
安顿好了,他又指了指角落里那桶秽物:"这个,得处理掉。"
庄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往后退了半步。
脏。臭。沾了邪祟。谁也不愿碰。
沈砚没说话。
他弯腰,抄起那只陶桶的提梁,沉甸甸的,桶身沾着秽物,滑溜溜的。他拎着桶,一步一步地走出屋子,走到庄后那片竹林子后头,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挖了个坑,倒进去,埋了。
土盖上去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恶臭。
胃里翻了一下。
他蹲在坑边,干呕了两声,没吐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回走。
——
院门口,庄客们还没散。
他们看着沈砚从竹林那边走回来,一身粗布短褐,裤腿上沾着泥,手上也沾着土,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垢。
哪还有一点"小公子"的样子?
先前那个嘀咕"费柴"的庄客,低下了头。
先前那个撇嘴的,也不撇了。
老庄头站在最前头,看着沈砚一步一步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孩子,到底不是个废人啊。
——
擦身擦了一遍又一遍。
温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沈砚守在床边,每隔一刻钟,就伸手摸一摸孩子的额头。烫,还是烫,但比起先前那种烧得烫手的程度,已经好了很多。孩子的呼吸平稳了,不再抽抽,偶尔哼唧两声,也不像先前那样,像小猫叫似的有气无力。
夜深了。
庄客们散了大半。老庄头临走前,给沈砚留了一盏油灯,又给孩子娘送了一碗热粥,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沈砚,孩子,还有熬得眼睛通红的女人。
女人抱着粥碗,喝了两口,就撑不住了,头一点一点的,像啄米。沈砚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你去那边眯一会儿。我守着。"
女人愣了一下,想推辞,可眼皮子实在沉得抬不起来。她感激地看了沈砚一眼,靠着墙,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沈砚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就着油灯的光,看着孩子的脸。
小脸还是红的,但已经不是那种烧得发紫的红了。嘴唇虽然还干,但已经有了点血色。小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高兴的梦。
沈砚伸出手,想替孩子把眉头抚平,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想起了路边那个流民妇人怀里的孩子。
那个孩子,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小。他没能救得了。
——至少这一个,能救。
他把手收回来,摩挲了一下左手虎口的薄茧。
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他跑了一天的路,劈了半个时辰的柴,又守了大半夜,这副病弱的身子骨,早就撑不住了。他靠着墙,合了合眼,又猛地睁开——怕睡过了,怕孩子又烧起来。
可眼皮子实在太沉了。
他挣扎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撑住。
头一歪,合衣靠在墙上,睡着了。
——
梦里,有歌声。
是一首吴歌。
发音模模糊糊的,词儿听不清,只听见几个字,飘过来,又飘过去:
"……太平年……与君……一碗……面……"
调子温软,像江南三月的风,像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沈砚在梦里皱了皱眉。
他想抓住那歌声,想看清唱歌的人长什么样子,可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雾里有个模糊的影子,穿着青布衣裳,怀里抱着个孩子,轻轻晃着,轻轻唱着。
沈砚想走过去。
可脚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他只能站在原地,听着那歌声,一声一声,飘过来,又飘过去。
像娘。
像芸娘。
——
窗外,更漏残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终究没灭。
床上的孩子,翻了个身,小眉头舒展开了,呼吸又轻又匀。
沈砚靠在墙上,睡得很沉。
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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