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014" ["articleid"]=> string(7) "738675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9393) "沈砚是冲进庄子的。
——
土门槛被他的鞋尖蹭得“咔”的一声响。他跑得太急,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胸口像揣了一团火,烧得他喉咙发干,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混着官道上沾的尘土,在脸上划出一道道泥印子。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老庄头。找灶房。找粮食。找水。
——他答应了那个歪脖子柳树下的妇人,“等我回来。”
这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是他蹲在那妇人面前,看着她眼里那丝火星子灭了的时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承诺。哪怕是偷,是抢,是跪下来求,他也要把东西带回去,把那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抬腿就要往庄里跑,要去找老庄头住的那几间瓦房。
可脚刚抬起来——
他听见了那声咳嗽。
——
那咳嗽从庄子最西头的破屋传过来,穿过半条土路,穿过晒在竹竿上的粗麻布,穿过傍晚湿润润的风,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他心上狠狠割了一下。
不是轻割。
是剜。
沈砚的脚,钉在了地上。
他的鞋上还沾着庄外官道的泥——那是他蹲在歪脖子柳树下,看着妇人怀里一动不动的孩子时,脚趾抠进泥里蹭出来的泥。他的手还在抖——不是累的,是那股气。那股从看见钱管事抽佃户老汉一鞭子就堵上来的气,从看见流民往北走、往死路上走就堵上来的气,从蹲在那妇人面前、想救却什么都拿不出来就堵上来的气——
那股气,从胸口堵到喉咙,堵了一路,堵得他连呼吸都要费些力气。
他一无所有。
没有药,没有钱,没有权,连一句“跟我走”都没资格说。他自己都是个被扔在庄子上的弃子,拿什么救人?
那股闷火气,就这么揣着,揣了一路,揣到了庄子门口。
他以为回了庄,就能找到点什么。就能抓着点什么。
可他还没来得及抓——
就又听见了这声咳嗽。
——
破屋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庄客们挤挤挨挨站着,粗布衣裳蹭着粗布衣裳,没有人说话。人群中间,一个巫医模样的老婆子正跳着脚,手里攥着一把燃着的黄纸,烟味混着纸灰味,呛得人睁不开眼。老婆子嘴里念念有词,词儿含含糊糊听不清,只听见尾音拖得老长,像招魂。
地上撒着一碗清水,水里泡着几张烧过的纸符,灰黑色的渣子沉在碗底。
沈砚挤进去的时候,正看见老婆子捏着那碗符水,往一个女人怀里灌。
那女人跪在地上,头发散乱,怀里紧紧搂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男孩的脸烧得通红,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符水灌到嘴里,孩子呛了一下,猛地咳起来——
就是那声咳嗽。
比先前那声更凄厉,像被人用手掐着脖子,咳得气都喘不上来,脸憋得发紫。
“狗蛋!狗蛋你醒醒!”女人疯了一样拍着孩子的背,眼泪砸在孩子烧得发烫的脸上,“娘在这儿,娘在这儿啊——”
老婆子把空碗往地上一墩,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哭什么哭?符水也喝了,神也拜了,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造化。”
造化。
沈砚听见这两个字,左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虎口那道薄茧硌在掌心里,硌得生疼。
——又是造化。
路边那个流民妇人的孩子,是造化。庄上这个佃户的孩子,也是造化。这世道里所有的穷人、所有的孩子、所有活不下去的人,都是造化。
造化是什么?造化就是听天由命。就是你跪得再低、哭得再狠,也没人管你死活。
女人还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旁边一个老汉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指节发白——那是孩子的爹,庄上的佃户老周。
老庄头站在人群最前头,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看着地上那碗空了的符水,又看了看怀里一动不动的孩子,叹了口气,却没说话。
——他也没辙。
庄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是一样的东西。
不是愚昧。
是绝望。
是明知没用,却除了求神拜佛,再也想不出别的法子的绝望。是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病了喝符水、死了埋后山,连一句“凭什么”都不敢问的绝望。
沈砚看着那个烧得小脸通红的孩子,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哭得直哆嗦的女人,看着一圈人脸上一模一样的麻木与认命——
忽然就想起了路边那个流民妇人。
想起了她怀里那个一动不动的孩子。
想起了他蹲在旁边,翻遍全身上下只有半块粗面饼的那种无力。
那股闷火气,“轰”的一下就顶了上来。
——
他往前迈了一步。
“烧水。”
两个字,不高,不重,甚至因为胸腔里堵着那股气,还有些发哑。
可周围太静了。
静得连老婆子念咒的尾音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转了过来。
——
沈砚站在人群外头,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还是那张苍白清隽的脸,还是那个病恹恹的小公子。可他站在那儿,腰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那个女人怀里的孩子,目光亮得吓人。
庄客们愣住了。
老庄头也愣住了。
老婆子张着嘴,黄纸还夹在指缝里,烟烧到了手都没察觉。
——谁也没想到,这个从来不管事、连门都少出的小公子,会忽然冒出来,说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老庄头最先反应过来。他迟疑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沈砚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劝的意思:“小公子,这……求神不是更灵?”
求神。
沈砚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没有斥,只有一种——老庄头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沉在水底的石头,看着静,实则重。
沈砚没回答他的话。
他只看着那个还在哭的女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却也更硬了些:
“先烧水。”
——
女人不哭了。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怔怔地望着沈砚。她不明白“烧水”是什么意思,不明白这个从来不管事的小公子为什么忽然要管她的孩子。可她看着沈砚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庄客们眼里的麻木,没有老婆子眼里的敷衍,甚至没有老庄头眼里的迟疑。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样东西。
笃定。
像前世在边境蹲守时,班长说“跟我上”时的那种笃定。像有人告诉你“别怕,有我在”的那种笃定。
女人咬了咬嘴唇,抹了把泪,撑着地就要站起来:“好……好,我这就去烧——”
“慢着。”
老庄头伸手拦住了她。
老人的脸沉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沈砚,目光里再没有先前的迟疑,只剩下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活了大半辈子才磨出来的谨慎。
“小公子。”老庄头的声音很慢,一字一顿,像每个字都在秤上称过,“这孩子……烧得厉害。您这法子,老奴没听过。万一——”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女人怀里那个小脸通红的孩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又咽了回来,说得极轻,却极重:
“万一一命呜呼,谁担?”
——
谁担?
这三个字,像三块石头,砸在地上,砸得尘土都不敢飞。
庄客们齐齐低下了头。
女人的脸色白了一下,刚撑起来的身子,又慢慢蹲了回去。她抱着孩子,嘴唇哆嗦着,终究没敢再站起来。
是啊。
谁担?
这孩子要是死在求神拜佛下,那是命。是造化。是阎王爷要收他,没人担待得起,也没人需要担待。
可这孩子要是死在“小公子的方子”下呢?
大夫人饶不了庄子上所有人。老庄头担不起,她一个佃户婆娘更担不起。到时候,别说孩子没了,她一家子都得被赶出庄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沈砚站在原地,没说话。
他看着老庄头。
老庄头也看着他。
老人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沈砚看得懂。那不是恶意,是怕。是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世态炎凉之后,刻在骨头里的怕——怕担责任,怕惹麻烦,怕好不容易熬出来的一点安稳日子,因为一件“不该管的事”,说没就没了。
沈砚懂。
他前世当武警,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不是坏,是穷。是穷得连一点风险都担不起,穷得连“试一试”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还是得管。
——
沈砚沉默了多久?
没有人知道。
或许只是一息。
或许有一辈子那么长。
傍晚的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湿的水汽,吹得地上的纸灰打了个旋儿。老婆子手里的黄纸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点火星子灭在风里,连烟都散了。
沈砚攥了攥左手。
虎口的薄茧硌得掌心发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庄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看着一圈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庄客——
他咬了咬牙。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不高,不响,却像两块石头砸在地上,砸得每个人的耳朵都嗡嗡作响:
“我担。”
---"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653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