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6000" ["articleid"]=> string(7) "738675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6256) "夜深。
沈砚没有点灯。他就那样和衣躺在床上,望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
房梁上有一道裂纹,裂纹里嵌着一粒什么,白天看不清,夜里更看不清。可他望着那道裂纹,心里那个名字却越来越清。
芸娘。
他不认得这个名字。可那件小衣,那块帕子,那只空香囊,把这三个字一笔一笔刻进了他心里。刻完了,他便忍不住去想——
她是什么样的人?
他想不起来。
他闭上眼,在黑暗里去捞。捞那点子记忆,像在井里捞月。井水一动,月亮就碎了。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他只捞到几片。
——一支旧木梳。
木梳的齿,有一根是断的。梳背乌沉沉,磨得发亮,是被人天天握在手里的那种亮。他记不清那梳子是谁的,只记得有人坐在矮凳上,一下、一下地梳头。梳得很慢。梳一下,停一停。停的时候,好像在听什么。听外头有人来了没有,还是听怀里的孩子睡熟了没有——他不知道。他只记得那梳头的动静,一下,一下,比屋檐漏水还慢。
那把梳子,后来不知去了哪里。屋里没有,箱里没有。他翻遍了,没有。
——一只温热的手。
那只手不大,指头有点糙,掌心却热。那只手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拍的节奏很慢,慢得像哄,又像在数什么。拍着拍着,那只手会停在他后颈上,轻轻按一按。后颈上那点温热,是他这十几年里记得最清楚的一处温热。比灶上的火暖,比被窝里暖,比这世上他后来挨过的所有暖,都暖。
可那只手是谁的,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只手的温度,不记得那只手的模样。
——一首歌。
那首歌没有词——词他听不清。是吴地的口音,软,糯,尾音往上挑一下,又落下来。他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可那调子,他记得。调子一起,他心里就软下去一块,像一块冰被温水浇了一下,化开,又凉回去。
他还记得一件事。
记得三四岁上——也许是三岁,也许是四岁,记不准了——他被人抱着,离开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香味。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淡淡的、干净的香。抱他的人是谁,他不记得。他只记得把脸贴在那人肩头,那人身上的衣裳是旧布,磨着他的脸,有点疼。他记得走过一道门槛,门槛很高,他的脚晃过去,踢了一下。他还记得那人抱他抱得很紧,紧得像怕他掉下去,又像怕自己掉下去。
然后,那点香味就远了。
远了,就没有了。
之后再没见过母亲。
沈砚在黑暗里睁着眼。那几片记忆浮在眼前,像水里的月亮。他伸手去捞,捞到的只有一手凉。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心口有一处,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扎得不深,却拔不出来。拔不出来,便一直扎着。
他翻了个身,想睡。睡过去就好了。睡过去,明日还要活。
可他没睡着。
半睡半醒之间,那首歌又来了。
不知是梦里,还是记忆里,那调子在他耳边飘。软,糯,尾音往上挑一下,又落下来。他拼命想听清词,听不清。词像隔着一层水,隔着十几年,隔着一条命。
可这一次,他隐隐约约,抓住了几个字。
——"……太平年……"
——"……与君……"
——"……一碗……"
——"……面……"
字是飘过来的,一个一个,不连。像檐角滴下来的水珠,一滴,两滴,落进他心里。
太平年。
与君。
一碗。
面。
他听不真切。词意听不真切,前后连不起来。太平年后面接什么?与君又如何?一碗什么面?是吃了,是做了,是等着,还是盼着?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是一首歌。是一个丫鬟,哄她庶出的孩子睡觉时,哼的一首歌。
那孩子没记住词。那孩子连那丫鬟的脸都忘了。那孩子只记住了几个字,零零碎碎的,像一把被风吹散的芝麻,捡起来,拼不回原样。
可那调子,温软得让人心头发酸。
温软得像那只拍他后颈的手。温软得像那个有香味的地方。温软得像他这辈子再没见过的什么人。
他忽然想哭。
不是难过。是心酸。心酸得像一根细针,扎在最深处,不拔还好,越拔越疼。
他想起白天那件小衣。想起领里那三个字,"芸娘制"。想起那歪歪扭扭的绣花。想起那片洗不掉的泪痕。
一个丫鬟。在这世上连个全名都未必留下。生了孩子,护不住孩子,也护不住自己。死在高墙里,无声无息。她活过的全部,不过是一件小衣,一首歌,和一只不知去向的旧木梳。
她什么都没有。她什么都没留下。
——除了这一襟奶渍,和半句听不真切的吴歌。
沈砚坐起来。黑暗里,他低着头,把那几个字念了一遍。
"太平年……与君……一碗……面。"
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太平年……与君……一碗……面。"
他怎么念,也拼不出整句。
念得越慢,那调子飘得越远。飘得越远,他越想抓住。越想抓住,那几个字越散。散到后来,只剩一个"面"字,孤零零地悬在黑暗里,像一个再也无人来赴的约。
沈砚握着那几个字,像握着一把漏沙。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心口空了一块。
空的那一块,像丢了什么东西。丢了什么呢?他也说不清。是这首歌,是这个人,是那个有香味的地方,是他本该记住却永远记不起的什么——
全都没了。
像那只空瘪瘪的香囊,捏在手里,香早就散尽了。像那把断了齿的木梳,不知被谁收着,也不知还在不在人世。像那个有香味的地方,他再也找不回那道门槛,再也回不去了。
他只知道,那东西,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窗外有风。风过竹林,沙沙地响。檐角的水珠还在滴。一滴。两滴。
那首歌的调子,在风里飘。飘着飘着,就远了。
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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