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5999" ["articleid"]=> string(7) "738675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6464) "屋外有雨。
江南的雨,下得没有尽头。檐角滴下来的水珠,一滴,两滴,落进阶下青苔里,悄无声息。
沈砚坐在那张粗木桌前,面前一盏油灯。灯芯将尽,火苗细得像一根针,他没有去挑,由它亮着,也由它灭。
元康。
这两个字他嚼了一夜。嚼碎了,咽下去,胸口还是凉的。
——西晋。八王之乱的前夜。
可"知道是西晋"是一回事,"知道自己是谁"是另一回事。他在这间土墙屋里醒来的头一日,被人叫一声"小公子",旁的话,庄客一句不肯多讲。老庄头见他露面便叹气,厨娘见他要水便低头,连那几个粗使的小厮,眼睛也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客气。疏离。还有一种藏得很深的——可怜。
他认得这种眼神。前世见得多了。被家人丢在医院门口的孩子,被丢在养老院门口的老人,被丢在这世上各个角落里的人——旁人投去的,就是这种眼神。
他没急着问。急着问,问不出真话。他只是一点一点地翻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一张板床,一张粗木桌,一只陶罐,一盏油灯。墙是土墙,抹着石灰,年深月久剥落得斑驳,像一张生了癣的脸。墙角结着蛛网,蛛网里粘着一只干瘪的飞虫,风一吹,晃。
他先翻桌上。桌上除那卷残破历书,还有半截毛笔,笔头已秃,笔杆裂了一道缝。笔下一方小砚,干得发白,磨痕犹在。他蘸水在指尖蹭了蹭——是块下料,不值几个钱,却也不是庄户人家用得起的。
庄户人家,不写字。
他又去檐下讨水。老庄头正蹲在阶下抽旱烟,见他出来,要起身,被他按住。他也不问别的,只问这屋子从前住过谁。老庄头烟杆一停,半晌,含糊道:"从前的庄头住过。再往前……小的不知道了。"
不知道。
沈砚看他一眼。老庄头不肯抬眼,只盯着自己鞋尖。那鞋尖上沾着泥,泥里一根草茎,老庄头用烟杆去拨那根草茎,拨一下,拨一下,手有点抖。
沈砚没再问。他端着水回屋,把门掩上。
——不知道,便是知道。
他翻床下。床下有一只旧竹箱,箱盖松了,合不严。掀开来,一股霉味扑鼻。箱里几件旧衣,叠得齐整,都泛了黄。最上头一件,是件小衣,孩童穿的,襟上绣了一朵不知名的小花,绣工拙,针脚歪歪扭扭,像没学过针线的硬手做的。
他把那件小衣拿起来。
衣是半旧的。袖口磨起了毛边,前襟上一片深色的印子,洗过,洗不掉,洇在布纹里。他凑近看——
是奶渍。
奶渍旁边,还有一点别的。印子更浅,更淡,像水痕,又像——
泪痕。
沈砚的手指顿住。
他坐在床沿,握着那件小衣,很久没动。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檐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檐角的水珠还在滴,一滴,两滴。
他把小衣翻过来。领子里头,有一行极小的字,墨写的,笔画细弱,像是怕写重了会弄疼这件衣裳。字迹模糊,他凑到灯下辨认许久,认出三个字——
"芸娘制。"
芸娘。
他不认得这个名字。可这三个字落进眼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撞得不重,却疼。
他把小衣放回箱里,又翻箱底。箱底压着一块帕子,帕子已脆,一触即碎。帕下一只褪色香囊,捏着空瘪瘪的,里头早没香了。香囊上绣的字也模糊了,只剩半个"沈"字。
沈。
沈家的沈。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秃笔,小砚,小衣,帕子,香囊。摆完,他退后一步,看着。
像拼一幅被人撕碎的画。
拼着拼着,画就出来了。他想起这几个月庄客嘴里漏出来的那些只言片语——
老庄头说"小公子身子弱"时,语气小心翼翼,像怕惊着什么。厨娘送饭嘟囔过一句"大夫人那里……"后半句吞了回去。有个挑水的小厮跟同伴吵嘴,骂急了脱口一句"你也配,你跟那小公子一样,都是没人要的——"后半句被同伴一巴掌捂住了。
没人要的。
——吴兴沈氏。江南的地方强宗。
——他是沈家的"小公子"。可这"小公子"三字,庄客叫得越恭敬,意思越冷。
——生母名芸娘。原是沈家丫鬟。
——他是庶出。
——嫡母沈王氏容不下他,把他打发到这乡下庄子。
——对外说是"养病"。
——实则,弃养。
按家族安排,他这辈子就是个庄头。替嫡系打理这片水田竹林,种地,收租,记账,老死在此。老庄头连账都不肯提一个字——他后来才听见的——大夫人早吩咐过,这庄子的账,永远过不到他手里。
沈砚坐在床沿,把这些事想了一遍。
没有愤怒。
前世见多了。被丢的孩子,被丢的老人,被丢的人。他只是没想到,这一世,自己成了被丢的那一个。
被丢的,也罢了。
他只把那件小衣重新拿出来,想叠好放回。可叠到一半,手又停了。
他把小衣的襟角捏在指间。那片干涸的奶渍与泪痕,隔着十几年的光阴,粗糙地硌着他的指腹。
一个丫鬟。生了孩子。给孩子缝一件小衣。襟上的花绣得歪歪扭扭,因为她没学过针线。领里写三个字,"芸娘制",写得那么轻,像怕写重了,这件衣裳就不属于这孩子了。
她给孩子绣花,给孩子留名,给孩子留下一襟的奶渍和泪。
然后她死了。
死在沈家高墙里头,无声无息。像墙角那张蛛网里的飞虫,粘住了,干瘪了,风一吹,晃。
没有人替她立碑。她活过的唯一痕迹,就在这件小衣上——洗不掉的奶渍,和擦不干的泪。
沈砚握着衣襟,喉头忽然发紧。
他没有哭。喉头那一下发紧,比哭还难受。难受得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什么。喊什么呢?他不认得她。他对她一无所知。他连她的脸——
——想不起来。
这个念头落下来,那一下发紧,又深了一层。
油灯灭了。屋里暗下去,只剩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天光。檐角的水珠还在滴。一滴。两滴。
沈砚坐在暗里,握着那件小衣,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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