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5997" ["articleid"]=> string(7) "738675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8937) "回到屋里,沈砚在木板床上坐了很久。

他没有躺下。前世蹲守时练出来的习惯——越是不安,越不能躺。躺下人会软,软了心就会乱。他需要心不乱。

屋里暗了。

日头落到竹林后头去,光线从窗洞里斜斜地切进来,只照亮了半张粗木案。案上那只陶罐,半截油灯,一卷不知谁忘了收的麻布——还有一样东西。

一卷书。

沈砚先前没留意。方才出门时心不在焉,回来坐下,那卷书才入了眼。

不是书。是一卷历书。

搁在案的角落里,卷着一半,散着一半,纸页泛黄,边角起了毛,像是被人翻过许多遍,又像是被人随手一丢,再没人管。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那纸——粗糙,发脆,是这时代最寻常的麻纸。

他把历书展开。

展得很慢。

纸上有字。墨色淡了,字却还认得。一行一行,记着节气、朔望、宜忌,是乡间历书最常见的格式。沈砚一行行看下去,目光不快不慢——他不能快,快了会露怯;也不能慢,慢了显得太在意。

他只是想从这卷历书里,抠出一个年号。

乡间历书,开头总署着年号与年份。这是规矩,古今皆然。可这一卷残破得厉害,开头几页已朽了大半,字迹模糊成一片。他一页页往后翻,翻到第三页,第四页——

第五页。

第五页的右上角,有两个字。

那两个字,墨色比别处浓些,许是当年抄写的人在此处多停了一停,多蘸了一点墨。历经岁月,别的字都淡了,唯这两个字,还清清楚楚。

元康。

沈砚的手,停住了。

停在那一页上,一动不动。

像被什么钉住了。

屋外有风过竹林,沙沙地响。有炊烟的味道飘进来,淡,混着米饭的香气。远处似有犬吠,一声,又一声。

他都听不见了。

他只看得见那两个字。

元康。

元康,元康,元康。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像一面鼓,一下一下地擂。他的心跳,先是一停,继而猛地快了起来——那种快,前世他只在一次实弹行动里有过。那一回,子弹擦着耳根过去,他在墙后蹲了三秒,心跳就是这样的。

元康。

西晋。惠帝。贾后。

他在心里默念。

他前世是武警,不是史痴。高中历史课本上的东西,隔了十几年,大半都还给老师了。可有些东西,还给老师了,却没还给岁月——因为太重,岁月接不住。

元康,就是其中之一。

元康,是西晋惠帝司马衷的年号。

司马衷。

那个"何不食肉糜"的皇帝。

沈砚闭上眼,强迫自己想。

前世他不爱读史,可有一阵子,队里有个大学生新兵,枕边常放一本《中国通史》,他翻过几页。那几页里,有一个名词,他记得很牢——

八王之乱。

八王之乱,起于元康元年。

贾后擅权,宗王相杀,洛阳反复易手,中原军力内耗殆尽。十六年大混战,把一个刚刚统一不过二十年的天下,活活打烂。

打烂之后呢?

永嘉之乱。

匈奴刘渊建国称"汉",其子刘聪继之,永嘉五年,攻破洛阳,俘怀帝,屠戮王公百姓。中原大地,自此沦为人间炼狱。

再之后呢?

五胡乱华。

衣冠南渡。北方百姓,任胡骑屠戮。百年乱世,人口凋敝,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这一串名词,在他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像一串被点燃的引信。

元康。八王。永嘉。五胡。

引信的尽头,是火。是血。是几百年的乱世。

而此刻——

他睁开眼。

此刻,他正站在引信刚被点燃的这一头。

沈砚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着那一页历书。麻纸发脆,被他一攥,发出极轻的一声"嚓"。

他低头看了一眼。

纸被他攥皱了一角。

他慢慢松开手,把那一页历书,一点一点地抚平。抚得很慢,很慢,像在抚一个将死之人的衣襟。

——不能乱。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是武警。你蹲过三天三夜的守。你审过人,你扛过枪。你死过一回。你不能乱。

他深吸一口气。一口气不够,再吸一口。

窗外的光,又暗了几分。日头彻底落下去了,屋里只剩那半截油灯没点,黑魆魆的。他没去点灯。灯亮了,影子会动,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此刻的脸。

他强迫自己想年份。

元康。元康共九年,起291,止299。可这一卷历书上,只写了"元康"二字,没有写具体几年。他翻回去,又翻了一遍,残破的纸页里,没有年份数字。

——不对。

他稳了稳神,再想。

元康之后,是永宁。永宁之后,是太安。太安之后,是建武、永安……年号换来换去,皆是八王之乱的乱象。永兴之后,是光熙,光熙之后,是永嘉。

永嘉。

永嘉五年,洛阳陷落。

那一年,是311。

他就算不知道此刻是元康几年,也大致算得出来——元康共九年,永宁一年多,太安两年,永兴三年,光熙一年,再加永嘉五年……

最少,离洛阳陷落,还有十几年。

最多——

最多也许只有十几年。

十几年。

在太平年月,十几年够一个孩子长成少年,够一个少年考取功名,够一对新婚夫妻养大两三个儿女。

可在这时代,十几年,是从太平跌进深渊的最后一程路。

沈砚靠在墙上。

土墙凉,凉得透过单薄的短褐,渗进脊背。他没有动。他就那么靠着,后脑勺抵着墙,眼睛望着头顶那根发黑的老梁。

梁上有灰,灰里有蛛网。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一层叠着一层,像这时代的乱——

他忽然想笑。

笑不出来。

他想起前世。前世那个出租屋,案前那盏冷灯,那台没关的电脑。他加班三天,伏案猝死,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辈子,活得太累。

太累。

可至少,那是一个太平年月。那是一个有热水、有外卖、有医院、有法律、有秩序的年月。那是一个,人不必担心走在街上被一刀砍死、被一马踏死、被活活饿死的年月。

他嫌它累。

而现在,他站在了一个——

活着,就是奢望的时代。

八王之乱,永嘉之乱,五胡乱华。

这十二个字,前世历史课本上,不过半页纸。半页纸,轻飘飘的,翻过去就是。

可此刻,这十二个字,是几十年。

是几十年里,千千万万条人命。

是洛阳城破时的尸山血海。是并州雁门外的胡骑嘶鸣。是流民遍野,是白骨盈途。是"百里无人烟,千里无鸡鸣"。是世族南渡时,把整个北方,连同北方的百姓,一起丢给了胡人的刀。

而他,就在这片即将被丢掉的土地上。

在这座被遗忘的江南庄子里。

穿着破袖口的短褐,露着半截脚趾,被庄客唤一声"小公子",再被老庄头一句"庄上的事老奴担着"——轻飘飘地,推到了局外。

他想起老庄头那一叹。

那一叹里,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点如释重负。

如释重负。

他忽然懂了。

在这时代,能被人"如释重负"地放在局外,已是天大的福分。因为局内的人——

局内的人,是要死的。

沈砚缓缓抬起手。

屋里太黑,他看不见自己的手。可他知道那只手在抖。他盯着黑暗里那只看不见的手,盯了很久,久到那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停了。

停住。

他攥紧了拳。

攥得虎口那道薄茧,生疼。

——元康。

——八王。

——永嘉。

——五胡。

这十二个字,像四块碑,一块压着一块,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上气。可他没有把那口气吐出去。他把那口气,咽了下去。咽下去,压在心底,压在那道薄茧下面。

他想起前世带过的一个新兵。那孩子第一次上实弹场,手抖得枪都端不住。他当时怎么说的?

——"怕就对了。怕,说明你还活着。活着,就把气沉下去,把枪端稳。"

他现在也怕。

怕得要命。

可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他就得把这口气沉下去,把这杆枪——

把这副细瘦的、病弱的、被人当废物看的身子——

端稳。

沈砚靠着墙,在黑暗里,慢慢地,把那口气,沉了下去。

屋外,夜色漫上来了。竹林沙沙地响,炊烟散尽了,犬吠也停了。整座庄子,沉进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

太静了。

静得像暴风雨前,那最后一瞬的死寂。

他望着头顶那根老梁,望着那一层叠一层的蛛网,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这个时代,活着,就是奢望。

而他,偏要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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