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5996" ["articleid"]=> string(7) "738675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8654) "门是木门,老旧,漆色剥落如鱼鳞。

沈砚推开它的时候,用了比想象中更大的力气。手腕细,骨头轻,一推便知这身子亏空到了何等地步。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眼前白了一下,又黑了一下,才慢慢稳住。

门外有光。

是那种江南独有的、水汽里浸过的光,不烈,不硬,软软地铺在地上,像一层薄纱。他眯着眼,缓缓看出去——

一片水田。

田分高低,错落如阶,水面上浮着天光云影。绿秧刚插不久,矮矮地立在泥里,风一过便齐齐弯一弯腰。田埂窄,泥泞,上头生着零星的野草与不知名的黄白小花。再远处是一带竹林,竹色青得发沉,风过时有沙沙声,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翻一本旧书。

竹林后头,露出几角瓦舍。瓦是灰瓦,墙是土墙,低矮,歪斜,烟囱里正升起几缕炊烟,淡青色的,升到半空便散了。

炊烟,水田,竹林,瓦舍。

一幅江南乡间的寻常画卷。

沈砚站在门槛上,看了很久。

他前世是武警,不是画家,可这一刻,他心里只浮起两个字——

太平。

太平得不像真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粗布短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草履,破了一处,露出半截脚趾。这副打扮,比他前世在西北执勤时见过的最穷的村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这里安静。安静得让他警觉。

——太安静了。

一个穿越者该有的慌乱,他压住了。前世在边境蹲守,三天三夜不合眼也能稳住呼吸,这点定力还是有的。他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惊,不是怕,而是看,是听,是问。

他咳了一声,故意咳得软了些,扶着门框,慢慢往外挪。

"哎——小公子!"

一声呼喝从不远处传来。

沈砚循声望去。田埂那头,一个短褐束腰的汉子正挑着两桶水往这边走,见他出门,脚步一顿,桶里的水晃出些来,洒在泥上。那汉子把担子一放,抹了把汗,远远地拱了拱手,脸上堆出笑来。

"小公子身子还没好利索,怎的就出来了?"

语气是恭敬的。

可那双眼睛,只在沈砚脸上扫了一下,便挪开了,挪开之后又忍不住扫回来。那种看病秧子的眼神,前世他在医院陪床时见过太多次——怜悯里掺着嫌弃,嫌弃里又掺着几分与我何干的疏离。

沈砚心里有数了。

他装作病后糊涂,眼神放空些,慢吞吞地道:"我……这是哪儿?睡了许久,脑子糊涂。"

那汉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两人对视一息,汉子才嘿嘿一笑:"小公子这是烧糊涂了。这是咱沈家的庄子啊,吴兴沈家的田庄。小公子自小就养在这儿的,忘了?"

沈家的庄子。吴兴沈家。

他记下了。

脸上却仍是一副懵懂神情,又咳了两声,弱弱道:"沈家……我记不大清了。庄上……都管我叫小公子?"

"那是。"汉子重新挑起担子,水桶一晃一晃,"小公子是主家的人嘛。"他顿了顿,像是怕沈砚再问下去,急着要走,又补了一句,"小公子仔细身子,慢慢走,莫吹了风。小的先去挑水了。"

说完,脚底抹油似的走了。

主家的人。

沈砚望着他的背影,慢慢咀嚼这四个字。

主家的人,却养在这种土墙瓦舍里,穿这种破袖口的短褐,脚趾头露在外头。这"主家"二字,听着体面,里头的凉薄,怕是比这江南的水还深。

他没有追问。追问是最蠢的法子。前世审讯培训里头第一条就是——别让对方知道你想要什么。

他扶着墙,沿着屋檐慢慢走。

每走几步,便停一停,喘一喘,装出一副病弱模样。可那双眼睛,却一刻也没闲着。

庄子的格局,他慢慢看清了。

正中一条土路,两侧是低矮的瓦舍与草棚,约莫十来户。往东是水田,往西是一片菜地与猪圈,再往北隔着一道矮墙,有几间瓦房稍稍齐整些,估摸是庄头住的。庄上的人不多,三五成群在田里、院里忙碌,见他出来,目光便齐齐投过来。

投过来,又移开。

那种眼神,他太熟了。

恭敬,却不在意。像看一件摆在角落里的旧物——还在,便供养着;至于这件旧物还能不能派上用场,没人指望。

一个小童端着木盆从檐下跑过,见了他,愣了愣,唤了一声"小公子",便低着头匆匆跑了,头也不回。那"小公子"三个字喊得飞快,像完成任务。

沈砚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根歪斜的木柱上,喘着气,慢慢道:"这位小哥——"他唤住一个正扛着锄头路过的庄客,"敢问,今儿是什么日子了?我病了这一场,竟记不清时日。"

那庄客是个中年汉子,黑脸膛,一脸憨厚相。停下脚步,想了想:"小公子病的日子不短啦。今儿嘛……"他挠挠头,"大约是三月里了。"

"三月。"沈砚重复了一遍,眼神放空,"哪一年的三月?"

庄客笑了起来,笑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小公子真是烧糊涂了。今年自然还是今年。"

他没说年号。

沈砚心里一动,却不露声色,只装作更迷糊的样子,喃喃道:"年号……年号是什么来着……我这脑子,怕是真坏了。"

庄客也不接话,扛着锄头走了。走时还跟旁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这孩子怕是废了"的眼神。

沈砚把那眼神收进眼底,面上不动声色。

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这里,是吴兴沈氏乡下一处田庄。他,是沈家的小公子。庄上的人,对他恭敬而疏离——这恭敬,是给"沈家"这两个字的;这疏离,是给他这个"废了的小公子"的。

至于年号,没有人提。

这是一座被遗忘的庄子。或者说,他这个"小公子",是一个被遗忘的人。

日头偏西了。

斜阳从竹林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土墙上,把墙上的裂纹照得清清楚楚。沈砚的影子被拉得极长,细细一条,孤零零印在泥地上,像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枝。

他正想转身回屋,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慢,却稳。

"小公子。"

声音苍老,温和,带着点沙哑。

沈砚回过头。

一个老者站在三步开外。头发花白,束着髻,一身洗得发灰的短褐,腰间系着麻绳。脸上皱纹极深,像刀刻的,可一双眼睛却不浑浊,反而透着精明——那是管了半辈子事的人才有的眼神。

老庄头。

沈砚心里浮起这三个字。

老者先是一惊。

那惊,是真实的——大约没料到这个病恹恹的小公子,竟还能自己走到外头来。他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与发抖的手腕上停了停,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继而,那眉头又松开了。

他叹了口气。

那一叹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沈砚却听得清清楚楚。叹里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点——只有前世见过世面的人才听得出的——如释重负。

如释重负。

仿佛他这个废人还能走两步,已经是意外之喜;至于他能不能好起来,能撑多久,老者并不真的在意。

"小公子身子弱,"老庄头慢慢开口,声音温温的,像三月的春水,"莫多走动——"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不浑浊的老眼,看着沈砚,一字一字地说:

"庄上的事,老奴担着就是。"

沈砚望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里,沈砚听懂了。

庄上的事,老奴担着——这话听着体贴,实则是七个字:

你不必管事。

你管不了事。

你也不该管事。

你只管病着,养着,活着,或死去。这座庄子从来不是你的,你只是被搁在这儿的,一件旧物。

沈砚垂下眼,轻轻咳了一声,温顺地道:"有劳老丈了。"

老庄头满意地点了点头,拍拍沈砚的肩——那一下轻得像拍一只不会飞了的鸟——转身走了。

背影稳稳的,不紧不慢。

沈砚站在斜阳里,望着那个背影,很久没动。

风过竹林,沙沙地响。炊烟升起来,淡青色的,散在半空。水田里的秧苗又弯了一弯腰。

一切都是太平的。

太平得,不像真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细瘦的手。虎口处,那道薄茧还在。

——那是前世持枪磨出来的。

他攥了攥拳。

攥不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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