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85994" ["articleid"]=> string(7) "738675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7587) ""小公子——小公子,醒醒——"

那声音一直在。

那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又像隔着一层雾,远远地,一遍一遍地唤。沈砚的意识在黑暗里漂了很久,被这一声声勾住,才一点一点往水面浮。

浮上来的第一件事,是疼。

不是哪一处疼,是处处都疼。骨头疼,筋疼,肉疼,连呼吸都疼——胸膛像被什么东西压过,每一口进气都浅,都涩,都带着一股子烧过的焦味。像一场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刚熄,余烬还烫。

第二件事,是味。

一股陌生的味。

潮,土,霉,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草药气,混在一起,钻进鼻腔。这不是出租屋的味道,不是医院的消毒水味,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味道。这是一间……老屋的味道。老得像泡在土里许多年,连空气都沤出了锈。

第三件事,是声。

很静。静得不正常。

没有车声,没有人声,没有空调外机那永不停歇的嗡鸣。只有风。风从什么地方钻进来,呜呜地响,带着一两声远远的鸡叫,和不知哪处水田里传来的蛙鸣。

——蛙鸣。

沈砚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四件事,才是光。

一线昏黄的光,软软地落在他眼皮上。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是一盏油灯。

豆大一粒火,卧在一只粗陶碟里,火苗被不知哪里来的穿堂风吹得一晃一晃,在土墙上投下一团跳动的影子。

油灯。

不是那盏白惨惨的日光灯管。

沈砚怔了一下。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前世猝死前最后那一眼——白灯、电脑、没保存的文档——与眼前这一豆昏黄叠在一起,叠得他心头一阵发懵。

紧接着,另一些东西也涌了上来。

金甲。龙旗。风雪。一个女子的脸。一支旧玉簪。一座坟前,有人说了句什么。

那是——帝王的一生。

可那一生那么长,长得像别人的故事。而那盏白灯下的猝死,又短得像昨天。两段记忆撞在一处,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哪一个——是加班猝死的社畜?是病榻上咽气的帝王?还是此刻躺在这张硬板上的、这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头很晕。

晕得他想吐。

他闭了闭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当过兵的人都知道,慌是最没用的东西。先别想,先看,先听,先把眼前这一口气喘匀了。

他想抬手揉一揉眼,手却沉得抬不起来。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只是没力气。指节碰到了身下的东西,硬,凉,带着一股子潮气。

——木板。

他躺在一张木板上。

木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头是一领粗布,粗布上头是他。他稍稍一挪身,稻草就沙沙地响,身下那块板子也跟着吱呀一声,像随时要散架。

这副身子的轻重,也不对。

太轻了。

轻得像里头的骨头都被抽去了一半。他当过兵,对自己这副身板有多熟——一百四十斤的汉子,肩宽手长,往床上一躺,那是有分量的。可眼下这一具,轻飘飘的,像一捆没晒干的柴。

沈砚缓了缓,攒了点气力,才慢慢侧过头,打量四周。

——一间屋子。

土墙。夯土打的,墙面粗粝,上头有几道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墙根返潮,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屋顶是木梁草顶,低矮,抬头几乎能碰到。没有窗,只在东墙高处开了一个巴掌大的洞,糊着半透明的什么东西,大约是油纸,透进一缕灰蒙蒙的天光。

天光是白的。是那种阴天里、水汽浸过的白。

靠墙是一张粗木桌。桌面没刨光,留着木头的毛茬,上头摆着一只陶罐、一只粗碗、一把缺了齿的木梳。陶罐没上釉,灰扑扑的,罐口搭着一块布。桌下塞着一只矮凳,矮凳腿一长一短,看着就不稳当。

角落里还有一只水缸,半缸水,水面上浮着一只葫芦瓢。

墙上挂着一件旧衣,粗布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再没别的了。

粗木桌,陶罐,油灯,水缸,一件旧衣。

——没有一样东西,是他那个时代的。

沈砚的呼吸顿了一顿。

他当过兵,审过讯,见过生死,定力是有的。可这一刻,他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还是颤了一下。这不是梦。梦里没有气味,没有疼,没有稻草扎在后背上那种真真切切的痒。这是真的。他真的醒了,醒在一个不属于他的时代,一具不属于他的身体里。

屋外,那声音又响了。

"小公子?小公子醒了吗?"

隔着那扇老旧的木门,声音压得低低的,恭敬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沈砚张了张嘴。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干,涩。他吞了口唾沫,才勉强挤出两个字——

"……醒了。"

声音出来,他自己先愣了。

这声音,细,软,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的那一股子毛糙——不是他前世那副被烟酒熬夜熬粗的嗓子,也不是那个暮年帝王苍老低沉的嗓音。

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门外那人似是松了口气,脚步声响了几下,又远了,大约是去回话。

沈砚没有追问。追问是最蠢的法子。他现在最该做的,是把自己这副身子先撑起来。

他试着坐起来。

这一坐,才知道这副身子亏空到了什么地步。胳膊撑在木板上,使了全力,却抖得像筛糠。胸口一阵发闷,眼前黑了一黑,差点又躺回去。他咬住牙,硬撑着,一点一点把上身撑起来,扶着墙,慢慢站了。

墙是凉的。凉得透背。

腿软得像没骨头,膝盖一打一打地颤。他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那阵晕。

低头一看——

他愣住了。

搁在身前的那双手,不是他的手。

细,瘦,白净得不像话。骨头轻得像一握就能折,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这哪里是一双成年男人的手,分明是——

一个孩子的手。

十四五岁的,还没长开的孩子。

沈砚盯着那双手,盯了很久。

他想起前世自己的手。那双手晒得黝黑,虎口有茧,指节粗大,握得住枪,也握得住刀。那双手在戈壁上端过枪,在案前敲过键盘,在猝死那一夜,软软地垂在身侧,再也抬不起来。

那双手,老了,死了。

眼前这双,年轻,稚嫩,陌生。

可——

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停在左手虎口处。

那里,有一道茧。

薄薄的一道。颜色比旁处的皮肤深一点,摸上去微微发硬。位置很准,形状很熟——

太熟了。

沈砚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那是持枪磨出来的茧。

前世,在武警部队,日复一日地据枪、瞄准、射击,虎口卡着枪把,磨了整整三年,磨出这样一道薄茧。退伍之后换了键盘,那茧没消,只是淡了些。猝死那夜,那双手垂下去的时候,茧还在。

他以为,人死了,茧也就没了。

可它在这里。

跟着他,到了这里。

——这是前世留在他身上,唯一的痕迹。

沈砚抬起右手,慢慢摸上去。指腹按在那道薄茧上,一寸一寸地摩挲。

他摩挲了很久。

那道茧不大,却像一根钉子,把他这两世的命,钉在了同一具身体上。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跳。

他想——

这世道,给他留了一道茧。

也只留了一道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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