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桂花树底下站了很久，久到那阵干呕声终于停了。他这才慢慢往外走。走到府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王府，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这座府邸，吃人。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低头上了轿子。他是太医院院判，他有官职，有俸禄，有一大家子要养活。有些话，说了，也就咽回去了。
而苏宜，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院里的参汤、补品，比从前更勤了。王妃每日亲自来送，亲自看着她喝下去，笑容比蜜还甜。王妃拉着她的手说："妹妹，这一胎，可千万要替王爷生个哥儿出来。姐姐嫁进府八年，一个蛋都没给王爷下过，这府里往后，可全指着妹妹了。"
苏宜低头看着碗里浓稠的参汤，忽然尝出一股铁锈味。她想起上一次喝出这个味道，是禧哥儿坐月子那会儿，她的牙松了两颗。
她端着碗，碗沿贴着嘴唇，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妹妹？"王妃的声音柔柔的，"怎么了？可是汤太烫了？"
苏宜回过神来，一仰头，把那碗参汤灌了下去。喉咙里滚过一阵灼痛，她放下碗，对王妃笑了笑："姐姐放心，妹妹喝得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喝下去，生下来，凑齐三个哥儿，就熬到头了。
她不知道，她这辈子，再也熬不到头了。
这一胎，苏宜怀得比前三次都艰难。
头三个月，她吐得昏天黑地，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咽不下去。张太医开的止吐方子，一碗灌下去，不到半刻钟就原样呕出来。人瘦得脱了相，躺在床上，颧骨高高地顶着一层皮，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像一口干涸的井。
王妃赵氏依旧日日来。
她每日午后准时踏进苏宜的院子，身后跟着两个婆子，一个捧着参汤，一个捧着食盒。王妃坐在床沿，看着苏宜，温温柔柔地说："妹妹，这是上好的辽东参，姐姐让厨房熬了两个时辰。你趁热喝了，补补元气。"
苏宜躺在那里，看着王妃端过来的那碗参汤。汤色清亮，浮着一层油光。她伸出手接过来，手抖得厉害，碗沿磕着牙齿，发出细碎的响声。她喝了半碗，胃里一阵翻涌，又差点呕出来。她强压住，把碗放下，对王妃笑了笑："多谢姐姐。"
王妃看着那剩了半碗的汤，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来："妹妹，这一胎可得仔细着。你若垮了，这孩子……谁来替王爷生？"
"谁来替王爷生。"苏宜在心里念了一遍这句话。她忽然有些想笑。她怀着的这个孩子，像是王爷的一件东西，王妃的一桩心事，太妃的一炷香。而她苏宜，只是这件东西的容器。
她低下头："妹妹省得。"
王妃走后，周嬷嬷把那半碗参汤端下去。她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倒了半碗进去，搅了搅，又端回苏宜床前。
"小姐，"周嬷嬷压低声音，"这汤……太浓了，掺了太多药。您身子受不住，老奴给您兑了水，您喝口淡的罢。"
苏宜看着那碗被兑了水的参汤，忽然红了眼圈。她接过碗，一口一口，把那碗淡参汤喝了。喝完，她对周嬷嬷说："嬷嬷，我谢谢你。"
"可你别再给我兑水了。"苏宜说，"王妃院里的人，不是瞎子。""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547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