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嗯"了一声。他没有问苏宜。他从来没有问过苏宜。
小郡主没活过七天。那孩子落地的时候，他远远地看了一眼——小小的，青紫的。他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随即想：可惜了。要是能活下来，好歹是个姐儿，往后联姻也是用得着的。
他给了苏宜一院子的补品，让人好生照料。他想着，她身子养好了，还能再生。可他很快接到太医的回话：苏宜子宫溃损，此生再不能有孕。
萧景琰坐在书房里，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他忽然想：三个子嗣，凑不齐了。朝堂上那些折子，又要多起来了。
他放下那张纸，揉了揉眉心。他没有去想苏宜。他想的是，他那个夭折的庶子，那个两岁没了的孩子。他记得他抱过那个孩子，哄过他。可他如今想起来，那个孩子长什么样，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忽然有些想不起来，苏宜长什么样了。
他记得苏宜很瘦，眼睛底下有两团乌青。他记得她总是低着头，说"是"。他记得她喝药的时候，皱着眉，一口一口往下咽。可他记不清她的脸了。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的脸。
萧景琰不是恶人。他从来不打骂苏宜，不苛待她，该给的赏赐一样不少。他只是……从来没有把苏宜，当成一个"生完孩子以后，还需要存在的人"。
在他的账本上，苏宜是一笔"生育"的进项。进项用完了，账就翻篇了。
他合上折子，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腻腻的。他忽然想，那个早夭的庶子，那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孩子——他曾经抱着他，哄过他。可他这辈子，从来没抱过苏宜生的任何一个孩子。
他抱的是"子嗣"。不是孩子。
他站起身，准备去前院看折子。路过苏宜院子门口的时候，他脚步停了一下。他想进去看看苏宜，可他又想，她不能生了，进去看她做什么？
他想了想，还是走了。他身后，苏宜院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他没有回头。
他这一辈子，站在产房外头，问过无数遍"孩子可好"。
他从来没有问过一句——她可好。
第四胎卧床期间，王妃赵氏日日来看苏宜。
她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碗参汤，坐在床边，看着苏宜把汤喝下去，才肯走。有一回，苏宜喝了半碗，忽然放下碗，问："姐姐，你的身子，那些郎中当真就没一个能治的吗？"
王妃的手顿了一下。她笑了笑，说："妹妹说什么呢。姐姐这辈子，怕是没有这个福气了。何况只是不育，倒也无妨。"
苏宜看着她，问："姐姐，你说实话，你记恨我吗？"
王妃的笑容僵住了。她看着苏宜，过了很久，才说："妹妹，你说什么呢？姐姐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记恨你？"
苏宜说："姐姐，你不恨我，那把这个孩子留在我院里吧，好吗？"
屋里静了下来。王妃看着她，好半天，才慢慢地放下手里的汤碗，说："妹妹，你这话，问得姐姐不知该怎么答。"
"姐姐跟你说句心里话。"王妃的声音低了下去，"妹妹，我没有亲生子嗣，所以府里的孩子我都视如己出。你能生，姐姐就替你养，孩子算嫡出，将来前程也好。你只管安心养胎，一门心思替王爷添丁。你的孩子，姐姐比你养得还好——这一点，妹妹你认不认？"
苏宜沉默了很久，说："认。"
"姐姐不恨你。"王妃说，"姐姐恨的，是自己不争气。"她说着，声音有些发涩，"姐姐进府八年，连一个孩子也生不出来。你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说姐姐吗？说姐姐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547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