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恩人。"苏宜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冷。她想，她爹要是知道，她这副身子，已经算得出还能生几胎、还能活几年，他会不会还笑得出来？
她翻了翻身，又把那副算盘摸了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拨。她只是觉得，拨着算盘，珠子一响一响的，她心里反而踏实些。
她拨着拨着，忽然想起琅姐儿。琅姐儿抓周那天，抓住的是一串佛珠。满屋子人都说这孩子有佛缘。苏宜当时没说什么，可她心里想的是：这府里，谁的命，都不在自己手里。琅姐儿将来要是长大，会不会也要被谁按在什么地方，算一算还能生几胎？
她这么想着，手里的算盘，忽然就拨不下去了。
她把算盘放回床头，躺下去，望着帐顶，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周嬷嬷来叫苏宜起床。苏宜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忽然对周嬷嬷说："嬷嬷，你说，我爹教我，算盘算的是账，人心算的是命。他是不是早就算好了，我这辈子，是个什么命？"
周嬷嬷怔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苏宜看着周嬷嬷的样子，忽然笑了。她下床，自己披上衣裳，说："嬷嬷，你别愁。我自己算的命，我自己认。"
她说着，往屋外走。院子里，阳光正好，桂花树的影子落了一地。苏宜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那里头，又有一个孩子了。
她没告诉任何人。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去喝那碗王妃送来的安胎药。
三个孩子，都养在王妃院里。
苏宜没有资格说什么。王妃待她越好，她越没有资格说什么。每日请安，王妃留她说话，遣人端来各色点心，嘘寒问暖，体贴得不能再体贴。府里下人都说，王妃娘娘心善，把侧妃的三个孩子当亲生的养，天底下再没有这样贤惠的正妃了。
苏宜也这样觉得。她甚至隐隐有些感激——她这副身子，实在带不动孩子。祐哥儿三岁，琅姐儿两岁，禧哥儿还在襁褓里，若是都挤在她一个病歪歪的院子里，她怕是要累死。
可她去王妃院里看孩子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祐哥儿坐在王妃腿上，王妃正喂他吃枣泥糕。祐哥儿吃得满脸都是，仰着头叫"母亲"，王妃笑着拿帕子替他擦嘴。那画面其乐融融，苏宜站在门边，脚像是生了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妹妹来了？"王妃抬眼看见她，招手，"快进来坐。祐哥儿，你娘亲来了。"
祐哥儿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望着苏宜，眨了眨，又低下头去，往王妃怀里缩了缩。他没叫"娘亲"。他叫了一声："苏侧妃娘娘。"
那三个字像三根针，轻轻扎进苏宜心里。她笑了笑，上前，想说点什么，可祐哥儿已经转身去够桌上的糖了。她的"哥儿"两个字，就那样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周嬷嬷站在苏宜身后，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回院子的路上，周嬷嬷忍不住了，压着声音说："小姐，您就不该让孩子们都养在王妃院里。您是他们的亲娘——"
"嬷嬷，"苏宜打断她，"王妃是正妃。王爷又常年不在府里。孩子养在王妃院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比跟着我这个病秧子强。我有什么脸去争？""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546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