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第二次怀孕落地、第三次怀孕在肚的时候。除夕夜，王府设宴，满堂灯火。太妃坐在上首，王妃陪在一旁，王爷被一群官员围着敬酒。苏宜挺着肚子，坐在角落里，面前的杯盏干干净净，没人敬她的酒，她也没人可敬。
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忽然想起苏家的除夕。
在苏家，除夕是要吃团圆饭的。她娘王氏从腊月就开始忙，蒸年糕，包饺子，炸丸子。到了除夕夜，一家人围坐一桌，她爹喝两口酒，她娘给她和哥哥夹菜，饺子里的铜钱，年年都是她吃出来。她娘就笑："宜儿有福，明年还要更好。"
"明年还要更好。"苏宜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她在王府过了三个除夕，一个比一个好——好到，她都快忘了苏家的年夜饭是什么味道了。
宴席散了，王府里放爆竹。祐哥儿和琅姐儿被奶娘抱出来看烟火，两个小人儿仰着头，指着天上炸开的烟花，咯咯地笑。苏宜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看着祐哥儿笑得露出一排小米牙，看着琅姐儿拍着小手喊"花花"。她心里忽然一酸。
她多想走过去，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跟他们一起看烟花。可她不能。孩子养在王妃院里，她是"要养身备孕的侧妃"，她走过去，只会添乱。
王爷醉醺醺地被人扶回房，路过廊下，看见苏宜，停了一下，说："站着做什么？外面冷，回屋去，别冻着孩子。"
苏宜低头："是。"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说"孩子在这儿呢"，可王爷已经被人扶着走远了。
苏宜回到屋里，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她翻出针线筐，想做点什么，可手拿起针，又放下。她不知道给谁做。祐哥儿和琅姐儿在王妃院里，穿的都是最好的蜀锦；她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道是哥儿还是姐儿。
她忽然想起她娘。她娘这会儿，大概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吧？她娘给她和哥哥留了位置，摆了碗筷，碗里还有她最爱吃的荔枝。可她回不去了。
"嬷嬷，"她忽然开口，"你说，我娘这会儿，在做什么？"
周嬷嬷站在门口，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低声说："小姐，老夫人……在等您回家呢。"
苏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青筋。她忽然说："嬷嬷，我回不去了。我这辈子，大概……都回不去苏家过年了。"
她说着，把针线筐合上，轻轻放到一边。
窗外，爆竹声又响起来。苏宜坐在灯下，听着那噼里啪啦的声响，忽然想起喜婆的声音："宜男相！宜生宜育！王府有后了！"
原来爆竹声，和催产的鼓，听起来是一样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对里头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说："孩子，等你出生了，娘带你过除夕。娘给你包饺子，给你塞铜钱，让你也吃出个福字来。"
她说完，又停了一下，低声补了一句："要是你还能在娘身边过除夕的话。"
窗外的烟火，一蓬一蓬地炸开，把夜空照得明明灭灭。苏宜坐在灯下，听着爆竹声和远处的笑声，忽然觉得，这王府的除夕，比苏家的热闹十倍，也比苏家的冷十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546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