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苏宜怀着第三胎，肚子已经显怀了，身子前倾着，走路也比平时慢了许多。宴席摆在花园里的揽月亭畔，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天上，清辉像水一般泻下来，把满园的桂花树照得一片银白。风过时，暗香浮动，花瓣簌簌地落，有几片飘在苏宜的袖子上，她也不去拂。
太妃坐在上首，鬓边簪着一朵新摘的白茶，看着苏宜的肚子，笑着开口："宜侧妃这肚子，尖尖的，圆圆的一团，依老身看，一定是个哥儿。"
满桌人都笑着附和，有的说"太妃好眼力"，有的说"侧妃娘娘是个有福气的"。王妃端着茶盏，嘴角含着得体的笑，也不接话，只看了苏宜一眼——那一眼淡淡的，看不出是贺喜，还是别的什么。
苏宜低着头，把手轻轻放在肚子上，没有说话。她的指尖隔着衣料触到那隆起的弧度，孩子似乎踢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她分不清是孩子在动，还是自己心里在颤。
席上有月饼，各式各样的，堆在青瓷盘子里——豆沙的、五仁的、莲蓉的，还有一品芝麻的，都是御膳房精心做的，模样比外头的精致百倍。苏宜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甜是甜的，酥也酥的，可那甜里头，好像是空的。
她想起苏家的中秋。
苏家是金陵有名的商户，但士农工商，苏远志不满足于富而不贵的日子。她娘每年中秋，都会亲手做月饼——和面时加一点猪油，揉得发亮；红豆煮得沙沙的，去皮炒干再拌上白糖，凉了之后团圆。模具是木头雕的，印着桂花和兔子的花纹，是她爹不知从哪儿淘来的旧物。
她和她哥哥一人一块，坐在院子里。她爹在堂屋拨算盘，她娘坐在桂花树下纳鞋底，时不时抬头叮嘱一句"慢些吃，别噎着"。她哥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却盯住天上，忽然说："宜儿，你看那月亮里，是不是有嫦娥？"
"有。"她脆生生地说，"还有玉兔，白白的一只，在那里捣药呢。"
她哥哥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等咱们长大了，给娘也做月饼吃。让娘坐着，咱们做。"
她重重地点头。
如今，她长大了。可她在王府，吃的是御厨做的月饼，喝的是王妃送来的安胎汤。她娘做的月饼，她再也吃不到了。
这一段往事，她不敢往深里想。想到最后，月饼就苦了。
赏月到一半，祐哥儿和琅姐儿被奶娘抱来了。祐哥儿穿着虎头鞋，琅姐儿戴着兔儿帽，两个小人儿仰着头看月亮，咯咯地笑。
祐哥儿忽然伸出手指，指向天上那轮圆月，奶声奶气地说——
"娘，月亮里有兔子！"
他叫的是王妃。
王妃笑着把他搂在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是啊，月亮里有玉兔。祐哥儿真聪明，记性真好。"琅姐儿也拍着小手叫："兔子，兔子，要兔子！"太妃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把琅姐儿搂了过去。一桌人都笑了，王妃怀里的小人儿团成一团，手攥着她衣襟上绣的折枝梅，脸蛋蹭来蹭去。
苏宜坐在角落里，离王妃隔了两个位置。
祐哥儿两岁多了，琅姐儿才一岁半。他们是她生的，是她怀胎十月、差点没从鬼门关爬出来的孩子。可祐哥儿管王妃叫"娘"，管她叫"苏侧妃娘娘"。她抱他，他扭着要回王妃那里；夜半哭醒，他喊的也是"娘"——喊的是王妃。
她想摸一摸祐哥儿的脸。可她坐在那里，连起身的资格都没有。
她低下头，把那半块月饼放下。她低头那一瞬，眼眶里有一点热，她连忙眨了眨眼，压下去了。
她忽然觉得，这月饼，真苦。苦得咽不下去。
宴席散了。苏宜回到院里，奶娘把祐哥儿和琅姐儿都接走了。院子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廊下两盏纱灯，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她靠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今夜的月亮，和十五岁那年她在家看的月亮，是同一个吗？
她十五岁那年，坐在苏家的院子里看月亮，她娘在旁边纳鞋底，她爹在屋里打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她哥哥叼着一块月饼，靠在桂花树上打盹，醒来还问她，"宜儿，月亮怎么还没走？"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她的一辈子，就要被"宜男相"三个字，拐进一座吃人的府邸。接她的那顶小轿，抬进来时，轿帘很厚，外头的鞭炮锣鼓她全听不见。她掀开帘子，看见的头一眼，是王府照壁上的砖雕——一只仙鹤衔着一枝如意，琉璃眼睛亮得像活的，直直地盯着她。
她那时候才十五岁，以为只是去做小娘，生一个哥儿傍身，从此尊贵。她不知道，"宜男相"三个字，是被人算计了她一辈子。
如今，她才十八岁。她望着月亮，忽然想——她的一辈子，还有多少个中秋？
她的小院，得宠时来，失宠时冷冷清清。前两个孩子给了王妃，这第三个还在肚子里，不知是个什么命。她娘远在千里之外，见一面都难。她哥哥已经走了三年。
月亮还圆着，桂花还开着。
可她，已经不再是十五岁那个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的小姑娘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桂花香里，裹着一丝凉。
是入秋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546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