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叫玉簪的通房。苏宜是听王妃院里一个碎嘴的婆子说的："王爷先前有个通房，叫玉簪，生过一个哥儿。可惜那哥儿两岁上没了。哥儿一没，王爷就不再去玉簪屋里了。如今她住在西边偏院里，一个人，也没人管。"
苏宜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她不知道王府里还有这样一个女人。
那阵子她怀着头胎，身子沉。有一回，她让茯苓扶着，慢慢走到西边偏院去。偏院又小又暗，墙皮剥落，窗户糊着破纸。玉簪正坐在廊下缝补一件旧衣裳，见有人来，抬起头，怔了一下。
苏宜站在门口，说："姐姐，我是宜侧妃。"
玉簪放下针线，站起来，行了个礼："侧妃娘娘。"她看着苏宜的肚子，目光顿了一下，"娘娘……怀着身子呢，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
苏宜说："我听说姐姐住在这里，过来看看。"
玉簪沉默了一会儿，说："娘娘，这地方晦气。您怀着身子，还是回去罢。"
苏宜没有走。她在廊下坐下，问："姐姐，你的孩子……"
玉簪的手顿住了。过了很久，她才说："没了。两岁上没的。一场风寒，烧了三天，没救过来。"她说着，声音很平，"王爷说，是命。"
苏宜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她问："姐姐，你如今……就这样住着？"
玉簪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早就麻木了："不然还能怎样？我是通房，没有位份，孩子也没了。王爷不来，我就在这儿待着。待到老，待到死。"
苏宜的喉咙有些发涩。她看着玉簪，忽然想：她苏宜，要是有一天不能生了，是不是也会被挪到这样一间偏院里，一个人，待到老，待到死？
"侧妃娘娘，"玉簪忽然说，"你趁着年轻，多生几个罢。生得多了，才能在这府里站得稳。"
苏宜的心一凉。她想：玉簪被这座府吃干抹净了，还在劝她多生几个。她已经被这座府驯化了，把"多生"当成了活路。
苏宜站起来，说："姐姐，我走了。你要是有空，去我院里坐坐。"
玉簪点了点头，没有送她。
苏宜走出偏院，回头看了一眼。玉簪又坐回廊下，拿起针线，继续补那件旧衣裳。暮色四合，她的影子孤零零地落在墙上，又小又单薄。
苏宜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她忽然想：玉簪就是她的将来。她要是不能生了，就是下一个玉簪。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忽然觉得，那个孩子，比什么都重要。可她随即又想：光有孩子有什么用？玉簪也生过孩子，可孩子没了，她还不是一样，被抛在这偏院里。
她想着，心里越来越凉。
那天晚上，苏宜回到院里，把周嬷嬷叫来，问："嬷嬷，你说，我要是不生了，会不会也像玉簪一样，被挪到偏院去？"
周嬷嬷的心一揪。她蹲下来，握住苏宜的手，说："小姐，不会的。您还有孩子。您生了三个孩子，他们不会不管您。"
苏宜望着帐顶，说："可我的孩子，都养在王妃院里。他们长大了，认不认我，还两说呢。"
周嬷嬷说不出话来。
苏宜闭上眼，忽然想：她这辈子，要么生，生到不能生为止；要么不生，像玉簪一样，被这座府抛弃。她横竖，都逃不出这座府。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她往后，会有第三条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546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