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进府一年，这是头一回回去。花轿抬出王府大门的时候，她掀开轿帘，看着外头的街市，忽然觉得，连街边的桂花树都陌生了。她进府那会儿，是秋天；如今回来，又是秋天。整整一年，她困在那座府里，喝汤，吃药，生孩子。
苏家变了不少。门前的桂花树还在，可宅子重新粉刷过了，门楣上挂了一块新匾，写着"苏宅"两个字，笔画遒劲，一看就是请了名家题的。门房也换了，多了两个生面孔的小厮。
她娘王氏站在门口等她，一看见她下轿，就红了眼圈，快步迎上来，拉住她的手："宜儿，你可算回来了！娘想你想得紧！"
苏宜看着她娘，鼻子一酸，笑着说："娘，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她娘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她，打量了半天，忽然说："宜儿，你瘦了。"
苏宜笑："生完孩子，哪有不瘦的？娘，你别担心。"
她娘还想说什么，屋里头已经传来她爹的声音："宜儿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苏远志迎出来，满脸的笑纹。他上上下下看着苏宜，又看了看她身后——苏宜只带了一个茯苓，没有带孩子。他愣了一下，问："宜儿，祐哥儿呢？怎么没抱回来？"
苏宜的笑容顿了顿。她说："祐哥儿……养在王妃院里。王妃说，我身子弱，带孩子累，她替我养着。"
苏远志"哦"了一声，说："王妃娘娘厚道。"他顿了顿，又问，"王爷待你可好？府里可曾说过，往后抬举咱们家的事？那免税的铺子，是不是也该落实了？"
苏宜低着头，说："爹，王爷待我挺好的。免税的事，府里已经在办了。"
苏远志这才满意地笑了，连声说"好好好"。他招呼下人摆饭，忙前忙后，看着比过年还高兴。
饭桌上，苏宜的哥哥也来了，抱着新添的儿子，满脸喜气。她哥哥说："宜儿，你在府里，可得好好养着身子。咱家往后，可全指着你这棵大树了。"
"全指着你这棵大树了。"苏宜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她忽然想：她是一棵树。她爹、她哥哥、她娘家，都在她这棵树上乘凉。可没有人想过，这棵树，还能撑多久。
晚上，她娘王氏关起门来，拉着她说私房话。她娘握着她的手，问："宜儿，你老实告诉娘，你在王府，到底过得好不好？"
苏宜看着她娘，好半天，才说："娘，我过得好。王爷待我客气，王妃待我亲厚，太妃也疼我。我……我挺好的。"
她娘盯着她看，看了半天，忽然说："宜儿，你撒谎。你从小就藏不住事。你这一脸倦色，连粉都遮不住。"
苏宜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娘握着她的手，忽然就哭了："宜儿，娘对不住你。娘当初，不该让你爹把你送进王府的。娘知道……娘知道那王府的日子，不是人过的。可你爹他……他要抬籍，要免税，要攀高枝……"
苏宜反握住她娘的手，说："娘，你别这么说。是我自己愿意的。进了王府，家里好了，我心里也欢喜。"
她娘哭了一回，擦干眼泪，从柜子里翻出一包东西，塞给她："这是娘给你备的补品。阿胶，枸杞，红枣。你在王府，好生养着身子。女人呐，养好身子，比什么都强。"
苏宜接过那包补品，忽然想：她娘也在说"养好身子"。她娘说的"养好身子"，和王妃说的"养好身子"，和太妃说的"养好身子"，是不是一个意思？
她娘没有说"别再生了"。她娘说的，是"养好身子"。
第二天，苏宜回王府。她娘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又哭了一回。苏宜上了轿，掀开轿帘，回头看她娘。她娘站在桂花树下，风一吹，头发白了半边。她娘冲她挥手，喊："宜儿，好好保重！"
苏宜在轿子里，冲她娘点了点头。她放下轿帘，把那包补品抱在怀里。她忽然想：她娘这辈子，能给她的，只有这一包补品了。
她抱着那包补品，忽然就哭了。
她不知道她在哭什么。她只是觉得，连她娘，都只会给她补品了。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
花轿走了很远，苏宜还能听见她娘在桂花树下的哭声。她没有掀开轿帘再看。她怕自己看了，就忍不住想回去。
她回不去苏家了。她已经是王府的人了。她的肚子里，又怀着一个孩子。她的这辈子，已经注定了，要在这座府里，生下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546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