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愁。王妃日日派人来送酸梅、蜜饯、苏叶汤，一样一样地换着花样；太妃隔三差五遣人来问安，句句不离"这胎可得养得结实些"；连王爷，来她院子的次数都勤了。从前三五日来一回，如今隔日就来，来了也不多待，站着看她喝碗安胎药，问一句"今天吃得好不好"，得到一句"吃得下"，便满意地点点头，走了。
苏宜起初是欢喜的。她想，有了孩子，王爷待她就不一样了。她进府时相师说的"旺夫旺家"，总算是应验了。
可她很快就发现，王爷待她的"好"，跟她想的"好"，不是一回事。
有一回，王爷来看她，正好赶上她害喜，趴在床沿吐得直不起腰。王爷站在三步外，皱了皱眉，说："怎么吐成这样？"苏宜勉强抬起头，想说"没事"，话没出口，又一阵干呕。王爷却没再说什么，转身吩咐下人道："去请太医来，给侧妃开副止吐的方子。胎气要紧。"
"胎气要紧。"苏宜趴在床沿，喘着气，忽然觉得有些冷。她从前在苏家，生病的时候，她娘会守在床边，拿帕子替她擦汗，骂她"叫你贪凉"。王爷不会骂她，可王爷也不会守在她床边。王爷守的，是她肚子里那块肉。
周嬷嬷看不下去了。有一回，她趁着四下无人，压低声音对苏宜说："小姐，您在府里，可得留个心眼。王爷待您好，那是看着您肚子的份上。您要是……您可千万别全信了。"
苏宜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嬷嬷，你说的我都懂。可我不信王爷，还能信谁？我在这府里，除了你和茯苓，还能指着谁？"
周嬷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怀孕到四个月的时候，苏宜第一次感觉到了胎动。那感觉很奇怪——像有一条小鱼，在她肚子里轻轻摆了一下尾巴。
她当时正坐着，忽然"呀"地一声，把手按在了小腹上。周嬷嬷吓了一跳："小姐，怎么了？"
"动……动了。"苏宜睁大眼睛，"他动了。"
周嬷嬷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她蹲下来，隔着衣料，轻轻把手覆在苏宜的小腹上，声音有些哑："小姐，这孩子在动呢。他在跟您打招呼呢。"
苏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忽然鼻子一酸。她这一辈子，头一回这样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活生生的、会动的东西。
"嬷嬷，"她小声说，"你说，他会是个哥儿，还是个姐儿？"
周嬷嬷没说话。
苏宜自己却说了下去："若是个哥儿，王爷就高兴了。王妃也高兴。太妃也高兴。可我……"她顿了顿，"我不知道我高不高兴。"
那阵子，太妃的佛堂里，香火格外旺。苏宜去给太妃请安，总看见太妃跪在蒲团上，捻着佛珠，念念有词。有一回，太妃拉着她的手，说："宜侧妃，你是有福的。老身天天在佛前替你祈福，求菩萨保佑你这一胎，是个结实的哥儿。"
苏宜低着头："谢太妃垂怜。"
太妃又说："你只管安心养胎。等生下来，若是哥儿，老身亲自替你抱到佛前，给他祈福。府里的香火，可全指着你一个人了。"
"全指着你一个人了。"苏宜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怀孕的女人，而是一尊被供在案上的、会走动的送子观音。
晚上回到院里，苏宜坐在灯下，忽然对周嬷嬷说："嬷嬷，你说，菩萨菩萨，保佑我生个哥儿。要是生了个姐儿，菩萨是不是就要怪我了？"
周嬷嬷的心一揪。她蹲下来，握住苏宜的手："小姐，你别这么想。哥儿姐儿，都是您的孩子，都是您的命。"
苏宜看着周嬷嬷，忽然笑了，笑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凄凉："嬷嬷，你说得对。都是我的命。"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里头那一下一下的胎动，"只是不知道，是这孩子的命，还是我的命。"
窗外，桂花树在风里摇着。秋天快到了，桂花又要开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5468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