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晃得厉害。苏宜坐在里面，凤冠压得她脖子发酸，眼前一片红。她伸手想撩开盖头透口气，指尖刚碰到绣金线的红绸，外头又炸开一串爆竹，震得她心口一缩。
她十五岁。她告诉自己，从今天起，她不是苏家的幺女苏宜了，她是肃亲王府的侧妃娘娘。她父亲送她上轿的时候，在轿帘外说了最后一句话："宜儿，进了王府，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只管好好养着身子，给王爷开枝散叶，就是苏家的大恩人了。"
"开枝散叶。"她默默念了一遍，还是不太懂。她只记得相师说过她"宜生宜育"。喜婆一路喊的，也是这个。
花轿在喧天的唢呐声里停下。有人在外头低声催促："侧妃娘娘，该下轿了。"她扶着喜婆的手下来，红盖头遮着眼，只看得见自己绣花鞋上那对并蒂莲，和脚下那道高高的门槛。
拜堂，入洞房。她始终没看清王爷的脸，只看见一截月白色的袍角，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直到红烛燃了大半，房门被人推开。她听见脚步声停在自己面前，然后——盖头被挑开了。
萧景琰站在烛火里，一身玄色吉服，眉目清冷。他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又顺着滑下去，停在她平扁的小腹上。只有一瞬间。然后他开口了。
"好好养着。"他说，"本王盼着子嗣。"
屋子里静了一瞬。窗外不知谁家又放了一串爆竹，噼里啪啦，像要把整个京城都震醒。苏宜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说：
"是。"
王爷没再多留。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外头的烟火，背对着她，声音淡淡的："你不必怕。进了府，只要听话，本王不会亏待你。你家里的事，本王已经让人去办了。"——苏家抬籍的事。她父亲要的，就是这个。
那晚，苏宜坐在床沿，等王爷回来。等到后半夜，他没回来。守在门外的茯苓小声说，王爷去前院看折子了。苏宜"哦"了一声，把被角拉高了些，盖住自己凉凉的脚。窗外烟花已经散了，京城安静下来，只有更鼓一声一声，敲得人心里发慌。
她在那张陌生的、熏过香的大床上躺了很久，忽然想笑。她想到出嫁前母亲偷偷塞给她的那包东西，红绸裹着，沉甸甸的，母亲红着脸说"到时候交给王爷身边的人"。她想，其实用不着。王爷要的，从来不是那些。
王爷要的，是她的肚子。她那时候还不太明白这件事的分量。她只是觉得，府里真好，好得她有点怕。
第二天一早，周嬷嬷进来伺候她梳妆。周嬷嬷是从苏家跟来的奶娘，五十岁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手却稳。她给苏宜绾发时，铜镜里照出苏宜一张白净的、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周嬷嬷忽然就红了眼圈。
"小姐……"她叫的还是旧称呼，"进了王府，凡事多个心眼。"
苏宜笑了："嬷嬷，王府有什么好怕的？王爷待我也客气。"
周嬷嬷没说话。她把一根金簪插进苏宜发间，力道重了，苏宜嘶了一声。周嬷嬷慌忙松手，低头道："老奴手重了。"可苏宜从镜子里看见，嬷嬷的眼圈更红了。
那时候苏宜还不懂周嬷嬷为什么哭。
她只觉得自己运气真好。十五岁，从一个商户人家的小姐，一夜之间成了亲王府的侧妃。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那阵子府里人人都对她笑。太妃赏了金项圈，王妃赵氏亲自来看她，拉着她的手说："妹妹好生养着，往后咱娘们儿就是一家人了。"王妃三十岁，端庄，和气，说话温温柔柔的，像一汪水。苏宜受宠若惊，连声称谢。
她不知道，这汪水里头，养着一头她看不见的东西。
新婚第一个月，月事没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546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