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周嬷嬷给她熬酸梅汤。夏天，苏宜在院子里跑得满头大汗，跑回来，周嬷嬷就把一碗晾凉的酸梅汤递给她。苏宜咕咚咕咚灌下去，酸得眯起眼睛，说："嬷嬷，再酸一点！"周嬷嬷就笑："小姐，酸倒牙了可别哭。"
那时候，苏宜的牙齿好好的，能啃骨头，能嚼荔枝。
进府之后，周嬷嬷给她端的是补汤。太妃的鹿茸阿胶，王妃的当归黄芪，一盅一盅，送到苏宜嘴边。苏宜皱着眉喝下去，喝完就吐，吐完再喝。周嬷嬷端着痰盂，看着苏宜吐得直不起腰，心里像刀绞一样，可她只能把痰盂端稳了，什么也不能说。
有一回，苏宜喝补汤喝到反胃，趴在床沿干呕，吐出来的全是黄水。周嬷嬷终于忍不住了，把那碗补汤端出去，倒了，换了一碗清米汤回来。
苏宜抬头，看见那碗清米汤，忽然就哭了。她哑着嗓子说："嬷嬷，她们让我喝补汤，你让我喝米汤。你是这府里，头一个心疼我的。"
周嬷嬷的眼泪也下来了。她说："小姐，老奴没本事，护不住您。老奴就只能……给您熬一碗米汤了。"
苏宜说："米汤好。米汤养人。"她接过那碗清米汤，一口一口喝下去。那碗米汤，是她进府五年里，喝过的最暖和的一碗汤。
苏宜不能生育之后，周嬷嬷的汤，又换了样子。红枣汤，银耳汤，绿豆汤，百合汤。周嬷嬷熬得慢，苏宜也喝得慢。一碗汤，能喝上一个时辰。
有一回，秋天，桂花开了。苏宜坐在桂花树下，捧着周嬷嬷端来的红枣汤，忽然说："嬷嬷，你熬的汤，我喝了二十多年了。"
"从酸梅汤，喝到补汤，喝到米汤，喝到红枣汤。"苏宜说着，低头看着碗里的红枣，"你的手，也熬老了。"
周嬷嬷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确实老了，满是老茧和裂纹。她说："老奴的手老了，可小姐你……总算熬出来了。"
苏宜喝了一口红枣汤，说："嬷嬷，你说，我这一辈子，喝了这么多汤。哪一碗，是最好喝的？"
周嬷嬷想了想，说："小姐小时候喝的酸梅汤，最好喝。那时候，小姐笑得最多。"
苏宜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她端着那碗红枣汤，望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忽然想：她这辈子，喝过最甜的是酸梅汤，最苦的是补汤，最暖的是米汤，最淡的是红枣汤。
可她最想喝的，是小时候，苏家院子里，那一碗酸梅汤。
"嬷嬷，"苏宜忽然说，"明天，给我熬一碗酸梅汤罢。"
周嬷嬷愣了愣，随即笑了："好。老奴明儿就熬。多放些酸梅，熬得酸酸的，像小姐小时候喝的那样。"
“还是多放些糖吧，我不想喝酸的了。”
周嬷嬷含泪点了点头。
苏宜端起红枣汤，又喝了一口。桂花香飘过来，她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又能过下去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546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