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年轻时嫁过一个货郎，生过一个女儿。女儿三岁那年，一场风寒，烧了三天三夜，没救过来。周氏跪在神龛前，磕了一夜的头，求菩萨"拿我的命，换我的儿"。天亮的时候，女儿还是没了。
她丈夫后来也病死了。她一个寡妇，没有孩子，没有家，被人介绍进了苏家，做了刚出生的小姐的奶娘。
那个小姐，就是苏宜。
周嬷嬷一辈子忘不了头一回看见苏宜的样子——小小的，皱巴巴的，被包在襁褓里，哭声细得像猫叫。她接过来，抱在怀里，忽然就哭了。她想，这是她女儿没能活下来的那个岁数。她把这个小姑娘，当成自己的女儿，一口一口，喂大了。
苏宜小时候，周嬷嬷是看着她长大的。看着她学走路，学说话，学爬树，学摘桂花。苏宜摔了跤，她背着回屋上药；苏宜被巷子里的孩子欺负，她追着人家骂了三里地。苏宜贪吃荔枝，剥了一颗又一颗，她就在旁边替她剥，一颗一颗，堆成小山。
"小姐，"她常挂在嘴边，"姑娘家的，要仔细些。"
苏宜就笑："嬷嬷，有你在，我摔不着。"
她看着苏宜一天一天长大，从一个圆脸的小姑娘，长成眉眼清秀的少女。她心里盘算着，小姐再大些，该说亲了。她说亲，要找个本分人家，婆家待她好，她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相师来苏家那天，周嬷嬷在帘子后头听着。
她听见相师说"宜男相"，说"宜生宜育"，说"旺夫旺家"。她看见苏远志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吓人。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想起自己的女儿。女儿死的时候，她跪在佛前求"拿我的命换我的儿"，没求来。她如今看着苏宜，忽然想：这世上，怎么会有"宜生"这种东西？怎么会有一种女人，生来就是为别人生的？
她没有说话。她一个下人，说了也没人听。
王府的聘礼进门那天，周嬷嬷站在人群里，看着一抬一抬的红箱笼，看着苏远志满脸的笑，看着苏宜懵懵懂懂地被拉着看嫁衣。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拉住苏宜的手，把她拉进屋里，关上门，压着声音说："小姐，这亲事……你怎么看？"
苏宜愣住了："什么怎么看？"
"你可想清楚了？"周嬷嬷说，"进了王府，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苏宜想了想，说："嬷嬷，爹说，进了王府，咱们家的日子就好过了。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知道，爹不会害我。"
周嬷嬷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看着苏宜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想：小姐，你爹不会害你。可你爹会把你的命，算成一笔买卖。
出嫁那天，苏宜上花轿，周嬷嬷站在门边，哭得最凶。苏宜在轿子里听见她的哭声，掀开盖头，隔着红帘子喊："嬷嬷，你别哭。我隔三差五就回来看你。"
周嬷嬷哭着点头。她知道小姐回不来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何况是嫁给亲王府。
她跟着苏宜进了王府。她是苏家给苏宜带上的唯一一个旧人。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可她不能不来。她要是不来，小姐在这府里，就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她在王府里，看着苏宜从一个圆脸的小姑娘，变成眼下乌青、颧骨突出的薄纸人。她看着苏宜喝下一碗又一碗补汤，吐出一口又一口黄水。她看着苏宜生了一个又一个孩子，没有一个养在身边。
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替苏宜熬药，替她掖被角，替她把眼泪擦干。
她这辈子，求过菩萨一次，没求来。她再也没求过菩萨。
她只求一件事——小姐，能活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546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