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咬着牙，用力甩了一鞭。
马车冲出了巷口，拐入夜色深浓的长街。
身后东宫的方向，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她听见呐喊声、刀剑声、马匹嘶鸣声，混成一片，像是整个京城都在今夜翻了天。
她攥紧缰绳，指节发白，风吹得她眼睛发涩。
车厢里传来顾衍之低低的一声闷哼。
沈昭宁心一紧，回头唤他："三殿下？"
"……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发虚，"你只管赶车。"
沈昭宁不再问了。
她咬着牙，把鞭子舞得密如雨点。
马车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飞驰而过。
两侧的店铺紧闭着门板，只有门缝里透出几缕惊慌的灯光。城西门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近。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的尽头——铁门合上，黑暗吞没一切，而她在黑暗中听见一个声音说"下辈子换我来找你"。
那是他吗？
他一直都在吗？
她有很多话想问，但是现在这种情况显然不合时宜。
"顾衍之，"她在夜色中喊了一声，"你撑住了。你要是敢死，我饶不了你。"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死不了。"
声音虚弱，但带着一丝她从未在他口中听过的、藏着欢喜的尾音。
城门到了。
青崖安排的人果然在接应，城门处的守军不知被什么调开了，只留了一个暗哨。
沈昭宁亮出那枚京畿巡防的令牌，暗哨看了一眼，立刻打开了侧门。
马车冲出了城门。
城外野风扑面，黑黢黢的山影在远处起伏。
沈昭宁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京城，城楼上火光点点，人影憧憧。
她知道今夜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在梦里被人杀害的沈昭宁。
她要跳出这个牢笼，做自己。
她攥紧缰绳，挺直脊背，驾着马车冲入了无边的夜色里。
车厢里传来顾衍之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在低语什么。
她侧耳去听，只隐约抓住了一句——
"这一次……没让她看见血。"
她的眼眶猛地红了。
她好像知道了。
如今她什么都不用再猜了。
她把眼泪逼回去，狠狠甩了一鞭。
马车向着远山的方向疾驰而去，把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京城，一寸一寸地甩进黑暗里。
马车在夜色里颠簸了将近两个时辰。
沈昭宁不敢停，也不敢慢。
身后京城的火光渐渐远了，山道两侧的黑影越来越密，风穿过林子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什么东西在哭。
直到前方忽然亮起几盏灯火，她才勒停了马。
那是一处建在半山腰的旧庙，青砖黛瓦，院墙半塌，门楣上的匾额歪斜着看不清字。
庙门前站着几个人，为首的那个身量高大，须发皆白，被灯火一照，面上满是焦急。
沈昭宁的手一松，缰绳从掌心里滑落。
"爹——"
她跳下马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沈老将军张开双臂接住她，那双握了几十年刀枪的手臂微微发颤，把她紧紧箍在怀里。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老将军的声音沙哑，掌心粗粝地抚过她的后脑勺，"爹还以为……"
他话没说完，声音已经哽住了。
沈昭宁把头埋在他怀里，憋了一整夜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她哭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将军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摔下马背时那样。
过了好一会儿，等她哭声渐歇，他才开口："三殿下呢？"
沈昭宁猛地从他怀里直起身，回头看向马车。
"他受伤了！"
庙里的厢房已经被收拾出来一间，打扫得虽简陋，床铺上好歹铺了干净的褥子。
沈昭宁和两个兵士合力把顾衍之抬进去时，他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了。
左肩的伤口被血浸得发黑，衣料黏在皮肉上，撕都撕不开。
沈昭宁找了一把剪子，沿着伤口边缘把衣裳剪开，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
刀口很深，差一点就伤到骨头了。
她回头看父亲，老将军站在门口，面色凝重。
他出身行伍，什么样的伤没见过，此刻却皱着眉没有说话。
"要缝合，"沈昭宁转回头，深吸一口气，"有针和线吗？还有酒，烈酒。"
有人送来了东西。
沈昭宁把针在烛火上烧了烧，又用烈酒涮了一遍。
她攥着针的手很稳，但心里翻江倒海。
"你忍着。"她低声对顾衍之说。
顾衍之靠在床头，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还是睁着的，沉沉地看着她。他点了点头。
沈昭宁咬牙下了第一针。
顾衍之的肩头猛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
他闭着眼，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唇抿成一条线，除了最开始时那一下，竟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沈昭宁手下动作不停，眼角余光始终落在他脸上。
那针穿透皮肉的声音在安静的厢房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扎在自己心口上。
她缝到一半，忽然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她凑近了些。
"……对不起。"他闭着眼，声音虚弱而含混，"上一世……没能接住你。"
沈昭宁的手顿住了。
针悬在半空中，烛火映在针尖上，亮着一点微光。
她低头看着顾衍之苍白的脸，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闷闷地疼。
"别说了，"她的声音有些哑，"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顾衍之像是没听见，微微摇了摇头，又低声道："这一世……还好来得及。"
他大约是疼得有些糊涂了，说完这句话便昏睡过去。
沈昭宁把剩下的几针缝完，又上了止血的药粉，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裹好伤口。
做完这一切，她的手指才开始抖。
她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外面有脚步声走近，是沈老将军。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床上的顾衍之，又看了看缩在墙角发抖的女儿，叹了口气。
"他跟你说了什么？""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370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