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是喧天的鼓乐和宾客的笑语，和前世那些梦里一模一样。
她攥紧袖中的令牌，铜制的棱角扎进掌心，用那一点刺痛逼自己清醒。
喜婆搀她下轿，她的脚踩在红毯上，触感柔软绵密。
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她只能看见前方一截蜿蜒的红色，尽头是东宫高高的门槛。
跨过去，就是顾昭的地盘了。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
拜堂的流程和梦见的完全一致。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拜一次，她心里的那根弦就绷紧一分。
她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见了顾昭的鞋尖。
绣着金线的云纹靴，一尘不染。
他站在那里，稳稳当当的，像一棵精心修剪过的树。
夫妻对拜的时候，她听见顾昭轻声说了一句："别怕。"
声音温柔，像他惯常对她说话的那种调子。
但沈昭宁浑身发冷。
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指的是什么。
是"别怕嫁给我"，还是"别怕我杀你全家"？
礼成，她被送入洞房。
和梦里一样，她被安置在东宫那间宽敞的喜房里。
龙凤喜烛噼啪作响，红绸帐幔被烛光映得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她坐在床沿，盖头遮着脸，手里攥着那只象征平安的苹果。
但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梦里已经告诉她了。
但是她要认命吗？
果然，大约一个时辰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顾昭的声音响起来："你们都退下。"
侍女们鱼贯而出。
门合上。
脚步声走近，盖头被挑开。
烛光刺目，沈昭宁微眯起眼，抬头看着面前那张俊美温润的脸。
顾昭在笑，和梦里一模一样的那种笑——嘴角弯着，眼底冰凉。
"殿下，"她先开口，声音出奇地稳，"我父亲呢？"
顾昭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父亲在宴席上。怎么？"
"没什么，"沈昭宁垂下眼，"只是想确认他还在。"
顾昭把杯中酒喝完，放下酒杯，走到她面前蹲下。
他抬手想碰她的脸，沈昭宁往后避了避。
顾昭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慢慢变了，从温柔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警觉。
"宁儿，"他低声道，"你今天不太一样。"
沈昭宁没有说话。
她在等。
等到顾昭发现不对，等到他派人去查，等到外面传来本该出现的惨叫声却迟迟没有响起。
果然，片刻后顾昭站起身，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声："赵都尉？"
外面没有回应。
顾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又喊了一声，依然无人应答。
他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那一眼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温柔。
"你在这等着。"
他大步走了出去。
沈昭宁等他离开后，猛地从床上跳起来。
她飞快地扯掉繁复的外袍和凤冠，只留一身贴身的红色中衣和长裤。
然后她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东宫的庭院里比她想象的要安静。
宾客们还在前面宴席上推杯换盏，后面的院落里本该埋伏的兵士不知去了哪里。
她贴着墙根快步移动，摸到东侧角门时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大喊："来人！快来人！"
然后是刀兵相接的声响，急促、密集、转瞬即逝。
沈昭宁攥紧袖中的令牌，一咬牙推开了角门。
眼前的一幕让她愣住了。
角门外的小巷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
穿着东宫私兵的服饰，刀还握在手里，人却已经没了动静。
巷口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一身夜行衣被血浸透了大半，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血。
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沈昭宁看清了他的脸。
"……青崖？"
是顾衍之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护卫。
他脸上带着几道血痕，眼神却冷得像块冰。
看见沈昭宁，他微微点头。
"沈姑娘，"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殿下让我在此接应。"
"顾衍之呢？"沈昭宁快步上前。
青崖没有答话，只是侧身让开了巷口。
沈昭宁顺着他让开的方向看去，巷子尽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而疲惫的脸。
顾衍之靠在车壁上，左肩的衣裳被血染成了深色，嘴角却浮着一丝淡淡的弧度。
"来了？"他说。
沈昭宁冲过去，一把掀开车帘。
眼前的景象让她喉咙发紧——顾衍之的左肩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他整个人靠在车壁上，呼吸急促而浅，但那双沉沉的眼睛看着她，亮得惊人。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碍事，"顾衍之摆了摆右手，左手抬不起来，"先上车。我安排好了，从后巷走，绕城西出城门。城外有人接应你和你父亲。"
沈昭宁愣了一瞬："我父亲？"
"青崖已经派人去接了，"顾衍之看着她，"今晚将军府的人都在我安排的地方。一个都没少。"
沈昭宁站在车辕旁，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身上全是血，脸色白得像纸，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他却还在用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说"安排好了"。
那些梦里的画面和眼前的现实交织在一起。
为何他能提前知晓一些事情。
"你自己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哽咽了，"你怎么办？"
顾衍之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
"我能怎么办，"他说，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活着就行。"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杀声。
东宫的方向火光骤起，有马蹄声正朝这边快速逼近。
"沈姑娘，"青崖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快走！"
沈昭宁没有犹豫。
她翻身跳上车辕，一把扯过缰绳。马车动了，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
青崖反身迎向了追兵的方向，手里那把刀映着远处的火光，亮得像一颗星。
"青崖——""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9370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