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60640" ["articleid"]=> string(7) "738282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27873) "林照晚靠在副驾上,眼神却空着。她指尖搭在车窗边,一下一下点着节奏,车快到林家老宅附近时,林照晚忽然开口。
“程叙白。”
“嗯。”
“别回家。”
程叙白看着前方路口,没有立刻问。
“去哪儿?”
“云顶。”
程叙白微微皱眉。
云顶是京北东边一家私人会所,环境不乱,但很热闹。林照晚回国前偶尔也会在那里见朋友,熟人多,音乐声也大。
“怎么想起来去那?”
林照晚转头看他,似笑非笑。
“怎么,你也管我?”
程叙白顿了一下。
“我不是。”
“那是什么?”
“我怕你明天头疼。”
这句话把她堵了一下。
闻砚舟说的话,她会生气。
程叙白说怕她头疼,她反而没法刺回去。
因为她知道,程叙白是真的见过她头疼。
在纽约那间朝北的小公寓里,在展览撤场后的凌晨,在她喝多了又嘴硬说没事的那些晚上。
他见过她卸下妆以后脸色发白,见过她穿着睡衣坐在地毯上骂画廊的人不是东西,也见过她哭完以后抱着电脑继续改策展案。
程叙白知道她不是不会崩溃。
只是崩溃完,她还要漂亮地站回去。
林照晚把头转回去,看着窗外。
“我现在就头疼。”
程叙白沉默片刻。
然后打了转向灯。
“坐好。”
林照晚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程律今晚也很听话。”
“嗯。”程叙白说,“你今晚比较难哄。”
“我平时很好哄?”
“也没有。”
她终于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很快又被窗外夜色冲淡。
林照晚低头拿出手机,点进一个群。
群名叫:
凌晨三点还没睡都是艺术圈精英
这名字是陆予峥改的。
那时候他们都还在M国。林照晚刚到纽约没多久,做第一个独立项目,预算卡得死,场地方临时改要求,她在群里发了一句:
谁还没睡?
三分钟后,程叙白回:
我在。
郁风情回:
我也在。
周乔回:
我刚下飞机,但可以骂人。
任嘉屿回:
我有车,可以搬东西。
陆予峥则回了一句:
我醒了,但我主要负责精神支持和提供零食。
后来,这个群就一直留了下来。
从最初几个人,慢慢变成一群长期时差混乱的朋友。有人在纽约做展,有人在费城读法,有人在波士顿做建筑,有人在哥大读金融,有人在洛杉矶敲代码,也有人只是因为某次凌晨三点帮林照晚搬过展墙,从此被拉进群里。
她那些很不体面的瞬间,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但群里总有人在。
所以林照晚难过的时候,有时并不想立刻回家。
她会想见他们。
不是为了被安慰。
只是为了回到那种不需要解释的热闹里。
林照晚发消息:
云顶。半小时。能来的来。
陆予峥第一个跳出来。
收到,臣陆予峥携蛋糕残魂前来护驾。
周乔:
刚下飞机,妆没卸,能来。
任嘉屿:
我二十分钟。
郁风情人刚落地波士顿,时差不对,居然也没补觉。
谁惹你了?
林照晚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
没事,想见你们。
郁风情发了一个语音。
林照晚点开。
女人懒洋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最好是真的想我们,不是又准备一个人漂亮发疯。”
陆予峥立刻刷屏:
郁风情,你对前任我的心理创伤很大。
郁风情:
滚。
陆予峥:
好的。
林照晚看着屏幕,终于轻轻笑了。
程叙白看见了,没有拆穿。
半小时后,云顶顶层包厢灯光亮起。
林照晚一进去,就把外套丢到沙发上,坐到角落最舒服的位置,抬手点歌。
她没有要谁围着她。
也没有摆出被众人哄着的样子。
这里来的人本来就是熟的。
熟到不需要寒暄,也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大晚上突然组局。
周乔穿着机场来不及换的黑色大衣,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林照晚,我眼线都飞了,你今晚最好有大事。”
任嘉屿把手机丢到桌上:“我会议开到一半说家里猫生了。”
林照晚抬眼:“你养猫了?”
“没有。”任嘉屿坐下,“但我说的是肉肉,四舍五入也是家里猫。”
林照晚终于笑出声。
周乔坐到她旁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状态不对啊,林老师。”
林照晚拍开她的手。
“别动我,妆贵。”
“妆贵,人更贵。”周乔说,“但你这眼睛不对,像刚在美术馆跟前任打完仗。”
陆予峥刚推门进来,听见这句,立刻转身。
“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个脑子落在车上了,我去取一下。”
林照晚冷冷抬眼。
“小峥子。”
陆予峥立刻站直。
“到。”
“过来。”
“臣遵旨。”
他说着,真的抱着一只粉色玩偶熊走了进来。
林照晚看着那只熊,眉心一跳。
“这是什么?”
陆予峥神情严肃:“负荆请罪。”
“荆呢?”
“没买到。”陆予峥把玩偶熊塞到她旁边,“买了熊。你要是生气,可以打它。”
林照晚看着他。
“我更想打你。”
陆予峥立刻把熊挡在自己身前。
“请打替身。”
包厢里笑成一片。
陆予峥其实和林照晚高中时并不算特别熟。
他不是她同班同学,只是同校,又因为和闻砚舟关系太好,偶尔会在走廊、操场、竞赛楼里打照面。那时候林照晚只觉得他吵,陆予峥也只觉得她漂亮但不好惹。
真正熟起来,是在M国。
陆予峥在哥大读金融,后来进了纽约那边的基金机构,女朋友郁风情正好是林照晚康奈尔时期的同学。
郁风情漂亮、冷淡,做事很狠,骂起人来比林照晚还不留情。她和林照晚关系很好,陆予峥自然也成了她们饭局里的常客。
他这人很奇怪。
明明是京北圈子里出来的贵公子,家里背景不浅,自己脑子也好用,可偏偏平时没个正形。纽约冬天零下几度,他能穿着大衣在路边给流浪艺人伴舞;华尔街精英酒会开到一半,他能因为隔壁桌的炸鸡更香,当场溜号。
郁风情说他是“陆氏精神病院唯一在逃贵宾”。
陆予峥听完不怒反喜,还给自己朋友圈改了签名:
已逃出,勿念。
后来他和郁风情分手,理由也很离谱。
据说是陆予峥求婚前一天,突然说想带她去阿拉斯加看极光,郁风情问他戒指呢,他说戒指在纽约,但极光不会等人。
郁风情当场把他拉黑。
他在林照晚工作室楼下嚎了半小时,说自己失去了人生挚爱。
林照晚当时问他:“你知道错哪了吗?”
陆予峥痛苦地说:“我不该买不能退票的机票。”
林照晚当场关门。
可分开归分开,这些年他们这群人倒是谁都没真正散。
群还在。
人也还在。
有人结婚,有人换城市,有人事业越来越好,也有人偶尔在深夜发一句“我今天有点撑不住”。
然后总会有人回:
撑不住就先别撑。
林照晚也曾经这样被接住过。
包厢里很快热闹起来。
不是刻意哄她的那种热闹,而是这群人本来就习惯这样相处。
周乔倒在沙发上说自己今天拍摄现场遇到一个甲方,审美像从二十年前的素材库里逃出来。
任嘉屿说他下午开会,对方展示方案时用了七种字体,他当场想报警。
陆予峥举着玩偶熊说:“你们这些做艺术的人太可怕了。我就不一样,我只会在金融市场里制造一点微小的混乱。”
郁风情的视频通话打进来。
周乔接了,投到包厢屏幕上。
屏幕里,郁风情穿着睡袍,头发挽着,带着长途飞行又要倒时差的疲惫。
她先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陆予峥身上。
“谁在制造混乱?”
陆予峥立刻坐直。
“不是我。”
郁风情冷笑。
“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会侮辱事实。”
包厢里又是一阵笑。
林照晚也笑了,笑得腰都轻轻弯了一下。
她笑完,觉得脚后跟被刚才那双高跟鞋磨得发疼,便下意识弯腰去碰脚踝。
程叙白看见,直接在她身边坐下。
“脚。”
林照晚把裙摆往下压了压。
“干嘛?”
“我看看。”
“你是医生?”
“我见过你脚被磨破的次数,比你自己记得多。”
她没再反驳。
只是把腿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程叙白低头,隔着裙摆的边缘看了看她的脚后跟。动作很轻,很规矩,却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他没有碰得很重,只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周围。
林照晚嘶了一声。
“疼。”
程叙白抬眼看她,撕下她之前贴的创口贴,重新贴平整。
“知道疼还硬站。”
“好看。”
“好看能止疼?”
“能赢。”
程叙白被她气笑。
“赢谁?”
林照晚顿了一下。
没有回答。
周乔本来还在笑,听到这里,忽然安静了一点。
郁风情在屏幕里也没说话。
她们都知道林照晚这个毛病。
越狼狈,越要漂亮。
越疼,越要赢。
在M国那些年,程叙白替她处理过太多这样的小麻烦。
她穿高跟鞋磨脚,他蹲下来帮她贴创可贴。
她熬夜肩颈僵硬,他会把热毛巾递到她后颈。
她在雪天冻得手发红,会很自然地把手塞进他的外套口袋里取暖。
她困得站不稳时,也会直接靠到他肩上闭一会儿眼。
这些动作太多。
多到早已变成他们之间一种无声的秩序。
不是暧昧。
至少在林照晚的认知里,不是。
程叙白没有说过喜欢。
没有索取过回应。
没有在任何一次她脆弱的时候,把照顾变成压力。
他像一盏长期亮着的灯。
她走过去时,它就在;她离开时,它也不追。
久而久之,林照晚就真的以为,那是朋友之间最稳定的亲密。
因为程叙白给她的,从来不是需要猜测的东西。
他不让她难堪。
不让她欠人情。
不让她在一段已经失败过的感情之后,再去揣测另一个男人的心意。
他太有分寸了。
有分寸到林照晚从未想过,那份分寸本身,就是他忍得最辛苦的地方。
程叙白低头替她贴好创可贴,手指扶过她脚踝时,她只是低头看手机,没有半分不自在。
陆予峥坐在对面,看看林照晚,又看看程叙白,忽然摸了摸下巴。
林照晚似有感应,抬头。
“你又想挨骂?”
陆予峥立刻举手。
“没有。我只是想感叹咱们程律的职业素养。律师,司机,急救员,猫药管理员,情绪垃圾桶,五险一金齐全吗?”
程叙白笑了一下。
“没有五险一金,只有被骂。”
林照晚懒懒道:“那你还挺忠诚。”
程叙白看着她。
“嗯。”
他答得太轻。
轻到林照晚没有察觉什么。
他把所有喜欢都做成了习惯,久到林照晚从来不觉得那是爱情。
因为他从没让她有过负担。
包厢里很快又闹起来。
有人开始唱歌,有人摇骰子,陆予峥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副塔罗牌,非要给自己算姻缘。
郁风情冷冷道:“你不用算,是死局。”
陆予峥痛苦捂胸。
“风情,你这样讲话很伤人。”
“我是在救人。”
“救谁?”
“救未来可能被你祸害的人。”
周乔笑得倒在沙发上。
“你俩真的不能复合吗?我缺这个连续剧。”
郁风情淡淡道:“不能。”
陆予峥立刻接话:“她说不能,那就是还可以商量。”
郁风情:“你阅读理解是体育老师教的?”
陆予峥认真道:“不是,是我自己悟的。”
林照晚被他们吵得笑了一会儿,笑到最后,忽然有些累。
她把温水杯放下。
“我出去透口气。”
程叙白几乎立刻站起来。
“我陪你。”
她本来想说不用。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嗯。”
云顶外面有一处露台。
夜风很冷,吹散了包厢里过热的空气。
林照晚走到栏杆前,双手搭在冰凉的扶手上。楼下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带,京北夜色铺在眼前,热闹、昂贵,也陌生。
程叙白没有马上说话。
他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林照晚低头看了一眼。
“你们今天是商量好了吗?一个温水,一个拖鞋,一个外套。”
程叙白轻声笑了笑。
“那我下次换点新意。”
她没有笑。
夜风吹乱她耳边的碎发。
程叙白抬手,停顿了一下,替她把头发拢到耳后。
这个动作他做得太自然。
自然到林照晚没有躲。
自然到连她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很多年前在纽约,也是这样。
开幕前她忙到连头发散了都没意识到,是程叙白站在她身侧,低声说一句“别动”,替她把碎发别好。她嫌他手慢,他就笑,说:“你现在再骂一句,口红又要蹭到牙上了。”
这样的事太多。
多到早已变成他们之间一种无声的秩序。
林照晚靠在栏杆边,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她忽然问:
“我当年是不是很丢脸?”
程叙白看着她。
这句话太不像林照晚。
她可以说别人没眼光,可以说自己年轻时判断失误,可以把那段喜欢轻描淡写地讲成一句笑话。
可她很少问:
我是不是很丢脸。
程叙白心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没有。”
“你都没犹豫。”
“因为确实没有。”
林照晚笑了一下,眼睛却有点红。
“可是我那时候真的很喜欢他。”
“我知道。”
“喜欢到全班都看出来。”
“嗯。”
“喜欢到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不是傻子。”
程叙白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只是喜欢一个人。”
林照晚转过头看他。
她眼尾泛着红,妆还很完整,人也漂亮。可那种漂亮像一层很薄的壳,里面所有情绪都快要透出来。
“可是他也喜欢我。”
程叙白没有说话。
“他喜欢我,却让我一个人觉得自己可笑了十年。”
这句话一出来,她终于有一点绷不住,眼泪越积越多,倔强不肯落下。
她低下头,像是不想让他看见。
可程叙白已经看见了。
他见过很多次这样的林照晚。
她在纽约第一次被画廊临时撤赞助,躲在消防通道里哭,哭完以后补口红出去跟人谈条件。
她和房东吵架,对方用很难听的话讽刺她是外来入侵者。她回到公寓,把门一关,坐在地毯上沉默了半小时,然后问他:“我明天是不是该找律师?”
她在伊萨卡发烧,烧得昏沉,还抱着电脑说论文没交。
她从来不是没有脆弱。
她只是从不允许脆弱过夜。
程叙白把外套往她肩上拢了拢。
“照晚。”
“嗯?”
“你不用每次都这么漂亮。”
林照晚怔住。
程叙白看着她,声音温和,却像压了很多年。
“你难过的时候,也可以难看一点。”
林照晚看着他,眼睛忽然更红。
她想说谁难过了。
想说我没有。
想说程叙白你少自作聪明。
可这些话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那不行。”
“为什么?”
“我妈会说我没有审美。”
程叙白笑了。
笑完,又安静下来。
林照晚抬手压了压眼角。
“程叙白,我讨厌他。”
“嗯。”
“我真的讨厌他。”
“嗯。”
“可我更讨厌的是,我听见他说‘我想见你’的时候,居然还是会难过。”
程叙白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没有打断她。
林照晚声音很轻。
“我以为我早就好了。”
程叙白看着她。
“你只是离开了那里。”
她没说话。
“离开不等于好了。”
夜风吹过来。
林照晚终于低下头。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程叙白看着她,很久没有动。
最后,他只是抬手,轻轻扶住她的后颈,让她低下头,避开迎面吹来的冷风。
这个动作很亲近。
甚至比拥抱更亲近。
可他做得太克制。
林照晚也太习惯。
她没有躲,只是顺着他的力道,轻轻靠到了他肩上。
不是撒娇。
也不是暧昧。
她只是累了。
太累了。
就像纽约很多个凌晨一样,她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会这样靠一会儿。程叙白从来不多问,只会站稳,让她靠。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种时候趁虚而入。
也不愿意。
他照顾她十年,不是为了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把自己的感情变成另一种负担。
可他心疼。
很疼。
疼到他几乎有一瞬间想不顾分寸地告诉她:
别再看闻砚舟了。
看我也可以。
我一直在。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低声道:“照晚,你不是错了十年。”
林照晚靠在他肩上,没有动。
程叙白说:“错的是他。”
她很久后,轻轻嗯了一声。
露台门被人推开一条缝。
周乔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林照晚的手机。
“打扰一下。”她看了看两人,声音放轻,“风情要跟你说话。”
林照晚很快站直,抬手擦了擦眼角。
“我没哭。”
周乔看着她。
“我也没说你哭。”
林照晚接过手机。
屏幕里的郁风情正靠在床头,看着她。
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隔着太平洋,林照晚却忽然有一点回到纽约的错觉。
那时候她们也经常这样。
一个在展厅,一个在公寓,一个在机场,一个在图书馆,谁撑不住了,就把视频打开。
郁风情看了她几秒。
“林照晚。”
“干嘛?”
“虽然你才回国没多久,但是,要不要飞来我这?”
林照晚没说话。
郁风情弯眉笑了。
“我们促膝长谈,开一箱红的。男人嘛,到处都有的呀,你看你身边就有。”
林照晚眼睛一热。
周乔也靠在门边,轻声说:“对啊对啊。要不然你把我带着,我真的不想上班了。”
林照晚轻轻笑了一下。
“你们似乎都很怕我回头?”
周乔说:“不是,我们是在进行客观事实陈述。男人嘛,真的到处都是。”
郁风情:“但是错过你的男人,别太容易原谅他。”
陆予峥的声音从门后飘过来。
“但是,也别完全不原谅吧。”
郁风情冷冷道:“你闭嘴。”
陆予峥:“好的。”
林照晚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却还是红的。
她看着屏幕里的郁风情,忽然问:“风情,你当年是不是也知道?”
郁风情停了一下。
“知道一点。”
“知道他喜欢我?”
“猜到过。”
“为什么不告诉我?”
郁风情安静了几秒。
“因为你那时候已经够疼了。”
林照晚怔住。
郁风情说:“你刚到M国那阵子,看起来特别好。上课,做项目,参加开幕,拍照永远漂亮。可你有一天半夜给我打电话,什么也不说,就坐在镜头前吃一碗泡面。”
林照晚已经有点记不清了。
郁风情却记得很清楚。
“你吃完以后问我,‘我是不是很烦人。’”
林照晚喉咙微涩。
郁风情看着她。
“照晚,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不疼。你只是不好意思再疼。”
周乔也轻声说:“你后来在群里发很多照片,展览、街景、猫、咖啡。我们都夸你好漂亮,好厉害。可有几次,我能看出来你不开心。”
任嘉屿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靠在露台门边,语气少有地认真。
“切尔西那场展结束后,你说请我们吃饭,结果自己在洗手间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口红补得特别完美,我当时就想,完了,林照晚又在硬撑。”
林照晚看着他们。
忽然说不出话。
原来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其实亲近的人都看得见。
只是他们从来不拆穿她。
就像她在M国那十年,有很多个夜晚,并不是她一个人撑过去的。
她以为自己只是体面地活了下来。
其实是很多人,一点一点帮她把体面托住。
林照晚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声。
“你们烦死了。”
郁风情说:“嗯,我们就是很烦。”
周乔把纸巾塞到她手里。
“哭吧,没人拍你丑照。”
陆予峥立刻说:“我可以发誓,我今晚手机只拍蛋糕和熊。”
林照晚抬头看他。
“你真的很破坏气氛。”
陆予峥点头。
“这是我的功能定位。”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
笑完,心口那口气像终于松了一点。
不是不疼了。
只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也不必一个人守着那点疼。
露台的门开着,包厢里的音乐声隐隐传出来。
她把手机递回周乔手里,抬手把眼角那点湿意压掉。
程叙白看着她,轻声问:“唱歌吗?”
她把外套拢了拢,重新抬起下巴。
“必须唱,小峥子,给我唱一首《算什么男人》。”
陆予峥立刻鼓掌。
“熟悉的林照晚回来了。”
郁风情在屏幕里淡淡道:“她一直是这样。”
林照晚看她。
郁风情说:“哭完也要赢。”
林照晚笑了。
“谢谢夸奖。拜拜风情,等你回来。”
她对着屏幕飞个吻,转身往包厢里走。
程叙白跟在她身后。
周乔和任嘉屿先进去了,陆予峥抱着那只粉色玩偶熊,路过程叙白身边时,难得没开玩笑。
他压低声音说:“程律,你真能忍。”
程叙白看了他一眼。
陆予峥摸了摸鼻子。
“我不是调侃你。我是真的觉得,你这样十年,挺不容易的。”
程叙白没有立刻回答。
包厢里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显得眉眼温和,也很安静。
过了会儿,他说:“她那时候需要朋友。”
陆予峥怔了一下。
程叙白看向包厢里。
林照晚正站在点歌屏前,和周乔争下一首歌。她眼尾还是红的,却已经重新笑起来。
“她刚被一个不肯说清楚的人伤过。”程叙白声音很轻,“我不能再给她一个需要猜的人。”
陆予峥沉默下来。
他第一次觉得,程叙白这种温和,比闻砚舟的沉默更难。
闻砚舟的忍,是把所有感情藏起来,伤人,也伤己。
程叙白的忍,是明明站在她身边,却始终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因为他知道,林照晚不需要第二个谜。
她需要一个可以放心靠一会儿的人。
所以他就做那个人。
十年如一日。
不催,不问,不逼她回头看自己。
陆予峥看着程叙白,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这群正常人谈感情也挺疯的。”
程叙白笑了笑。
“你也没正常到哪里去。”
陆予峥立刻捂住胸口。
“我合理怀疑你在用高级语气骂我。”
程叙白拍了拍他的肩。
“自信点。”
“就是在骂?”
“嗯。”
陆予峥:“……”
包厢里,林照晚已经回头喊他们。
“你们两个在外面说什么悄悄话?”
陆予峥立刻抱着熊冲进去。
“我在劝程律加入我的精神病院!”
林照晚嫌弃地看他。
“他不会去的。”
“为什么?”
“他有编制。”
包厢里又笑起来。
程叙白站在门口,看着她。
灯光很亮,音乐很吵,朋友们七嘴八舌地笑闹。
林照晚坐回沙发上,拿着话筒,唱得并不认真。周乔在旁边跟她抢拍,任嘉屿负责跑调,陆予峥抱着玩偶熊当伴舞。
她终于不像刚才那么绷着了。
程叙白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疼了一下,又慢慢安静下来。
他想。
这样也好。
她把他当朋友也好。
至少她难过的时候,还愿意叫他的名字。
至少她靠过来的时候,是放心的。
至少在她还没有准备好重新爱谁之前,他可以继续做那个不会让她猜的人。
这一晚,林照晚玩到很晚。
但她没有喝太多酒。
因为每次杯子空了,程叙白都会换成水。朋友们看破不说破,只有陆予峥非要举杯感叹:
“程律这个防沉迷系统,未成年人见了都要落泪。”
林照晚拿抱枕砸他。
凌晨两点多,众人才散。
等朋友们陆续离开,包厢终于安静下来。
程叙白拿起她的大衣,走到她面前。
“走了。”
林照晚仰头看他。
“困。”
“知道。”
他俯身,把大衣披到她肩上,又替她把包拿好。
林照晚站起来时,脚下不稳了一下。
程叙白很自然地扶住她的手臂。
她也很自然地借了一下力。
没有人觉得不对。
连她自己也没有。
电梯下行时,她靠在电梯壁上,眼睛半闭。
程叙白站在她身侧,替她挡着电梯门外的冷风。
她忽然很轻地说:
“叙白。”
“嗯。”
“谢谢你。”
程叙白垂眼看她。
“谢什么?”
林照晚想了很久。
她今晚谢的东西太多。
谢他送她回家。
谢他带她来见朋友。
谢他不问她为什么难过。
谢他很多年里,一直在她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最后她只是说:
“谢谢你一直都在。”
程叙白喉间微微发紧。
他笑了笑。
“嗯。”
林照晚睁眼看他。
“你嗯什么?”
“听见了。”
“就这样?”
“不然呢?”
林照晚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你应该说,不客气,以后继续。”
程叙白看着她。
电梯灯光落下来,他的眼神温和得不像话。
“好。”
他说:“不客气,以后继续。”
林照晚满意了。
她重新闭上眼。
程叙白站在她身边,没有再说话。
电梯门缓缓打开。
凌晨的风从大厅外吹进来。
他偏头看着她,忽然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在M国机场接到她。
长辈们已经提前和他做了充足的情况说明。
那时候她刚下飞机,推车承载四个行李箱的行李车,穿一件白色大衣,围着棕色的围巾,眼睛红得厉害,却还要笑着说:
“程叙白,先到的人就是得当司机呀。”
他那时就想。
别问了。
她既然来了,就让她先站稳。
所以这一站,就是十年。
不是因为他不想要更多。
是因为他太清楚,林照晚曾经被一句没说清楚的话伤得有多深。
他不舍得让她再猜一次。
车门打开。
林照晚弯腰坐进去。
程叙白替她关好车门,绕到驾驶座。
夜色很深。
朋友们的笑声已经远了。
林照晚靠在副驾上,很快安静下来。
程叙白发动车子,没有立刻开走。
他看了她一眼。
她闭着眼,脸上还带着一点倦意,唇角却是松的。
至少今晚,她没有一个人把难过带回家。
程叙白握着方向盘,低声说:
“照晚。”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继续。
有些话,他已经放在心里太久。
久到几乎和呼吸一样自然。
可他还是没有说。
他只是把车内温度调高了一点,然后把车开进京北深夜的路灯里。
就像过去十年里很多次一样。
送她回家。"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8582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