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60637" ["articleid"]=> string(7) "738282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28844) "车驶进雨夜的时候,林照晚靠在副驾上,懒懒地玩着自己的发尾。
她喝得不算醉。
只是眼尾被酒蒸出一点薄红,平时那种锋利的清醒被酒意稍微软化了些。可她软下来,也不温顺。
她只是从明艳的她,变成了有点倦、有点娇、也更不好伺候的她。
“程叙白。”她忽然开口。
“嗯?”
“空调低一点。”
程叙白调低半度。
过了两分钟,她又说:“算了,有点冷。”
程叙白又调回去。
她侧头看他,语气慢悠悠的:“你怎么一点脾气都没有?”
程叙白看着前方路况,笑了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有脾气也磨没了。”
林照晚轻哼一声。
“说得好像我很难伺候。”
“不难。”程叙白说,“只是讲究。”
“讲究”和“难伺候”听起来差不多,但从程叙白嘴里说出来,就显得顺耳许多。
林照晚满意了,微扬的嘴角透露出她略好的心情。
她把车窗降下一点,雨后的冷空气灌进来,很快又嫌弃地皱眉。
“好冷。”
程叙白伸手替她把车窗升上去。
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在费城的时候如此,在伊萨卡的时候如此,在纽约凌晨三点的展厅外也是如此。林照晚总有一些自己意识不到的小毛病。嫌冷,又爱开窗;胃不好,还爱喝冰;嘴上说不用人管,真被人管了,也未必真的不高兴。
程叙白太清楚。
所以他从不说教。
他只是提前把姜茶带来,把司机遣回去,把车开得稳一些,把所有可能让她不舒服的事都挡在她发现之前。
这份妥帖太久了。
久到林照晚并不觉得那是特殊。
她调了首Norah Jones的歌,靠在椅背上,轻轻踢了下鞋尖,红裙的裙摆随着动作滑出一点弧度。
“我今天是不是很凶?”
程叙白看她一眼。
“你哪天不凶?”
林照晚瞪他。
程叙白笑:“但今天尤其漂亮。”
她这才勉强放过他。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雨声很细,车灯切开湿漉漉的长街。
林照晚哼了几句歌,忽然问:“你觉得我刚才拒绝闻砚舟,过分吗?”
程叙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顿。
“不过分。”
“你都没犹豫。”
“因为确实不过分。”
“如果是别人,大概会说,同学一场,留个联系方式也没什么。”
“那是别人。”程叙白声音温和,“你不想给,就没必要给。”
林照晚偏头看他。
“咱们程律今天立场很鲜明。”
“我一直很鲜明。”他说,“只是你以前不太注意。”
林照晚笑了一下。
没有接。她不能再做丢脸的事了。
她转头看着窗外。
十年前那场雨,其实她很多年都不愿意想起。
不是因为闻砚舟拒绝她。
而是因为她那时候太坦荡,太明亮,太不懂得给自己留后路。她把喜欢捧到他面前,像捧一束刚摘下来的花,连刺都没藏。
他却说没有。
林照晚从小到大,被爱养得太足了。
林怀章疼她,许令仪宠她,林照川让她,外婆那一系的女人又都强势护短。她小时候在客厅里指着一幅画说“这个颜色难看”,第二天那幅画就被撤走;她不喜欢某位阿姨摸她的头,许令仪当场笑着说:“我们照晚不喜欢,别碰她。”
没有人教她在喜欢里委屈自己。
也没有人教她被拒绝后还要故作大方。
所以她那天狼狈得彻底。
狼狈到第二天就改了去M国的机票。
因此程叙白的百般妥帖,她心安理得的接受,却不允许出现重蹈覆辙的自以为是。
“林照晚。”程叙白忽然说。
“嗯?”
“你不是那时候眼光不好。”
她看向他。
程叙白看着前方,声音不重。
“你只是那时候太相信自己的喜欢。”
林照晚怔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笑了声。
“程叙白,你这种人很讨厌。”
“怎么?”
“太会说话。”
他笑:“职业病。”
车开进林家老宅所在的街区时,雨已经小了。
林家在京北老城一片安静的梧桐路上。
院墙不算高,却很深。黑色铁门后是一段青石车道,两侧种着桂树和几株老梅。这里不像林氏资本那些新写字楼那样锋利,也不像照山美术馆那样有公共意味。它更旧,也更私密。
是林照晚真正的归处。
程叙白的车刚停下,门廊灯就亮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灰色家居服,肩背挺拔,眉眼和林照晚有几分相似,只是看着面色不愉。他手里拿着手机,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林照川。
林家长子,比林照晚大六岁。
林照晚解开安全带,看见哥哥,立刻皱眉。
“你当门神呢?”
林照川看她一眼。
“等你。”
“我又不是小学生。”
“你要是有小学生一半省心,我现在已经睡了。”
林照晚推门下车,红裙从车里一晃而出,像雨夜里一团不肯熄的火。
她走上台阶,鞋跟踩在石阶上,声音清脆。
“哥,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爸。”
林照川神色不变。
“喝酒了?”
“能不能换个开场白?”
程叙白从另一侧下车,绕到后座拿她的包。
“没醉。”他说,“喝得不多。”
林照川这才点头。
他显然更信程叙白。
“辛苦你送她回来。”
程叙白笑:“应该的。”
林照晚立刻不满:“什么叫应该的?我自己也能回来的好吗。”
林照川淡淡看她。
“你自己回来,然后让全家等你到半夜?”
“我让你们等了吗?”
“你不回来,妈睡得着?”
林照晚一时没话。
她在外面再骄傲,回到林家,也仍然是那个被一家人盯着吃饭、盯着喝水、盯着晚上几点回家的小女儿。
林照川伸手拿过程叙白递来的包。
“进去。”
林照晚不动。
“我还没跟叙白说晚安。”
林照川看她一眼。
“你们在M国说了十年,还没说够?”
林照晚扬眉。
“林照川,你是不是今晚吃枪药了?”
程叙白低低笑了一声。
“你先进去。”他说,“明天带你去接肉肉。”
“你不上去?”
“太晚了。”程叙白说,“我妈刚才还给我发消息,说许姨在问呢。我再不回,她也要催了。”
林照晚啧了一声。
“你妈和我妈到底每天有多少话聊?”
这话倒不是玩笑。
许令仪和程叙白的母亲周曼宜,是多年的好友。
一个在高校和美术馆体系里做研究、策展,强势,眼光也尖;一个做文化公益与法律基金,性格圆融,却也有自己的分寸。两个人年轻时在一个艺术教育项目里认识,后来一路从工作伙伴成了私交好友。
林照晚去M国以后,周曼宜没少替许令仪嘱咐程叙白:
照晚不吃生的。
照晚爱吃甜食。
照晚嘴硬,你别跟她计较。
照晚如果说不用管,那通常就是要管。
程叙白一一记下。
记了十年。
所以在林家人眼里,他早就是自己人。
他半夜送林照晚回来,没有一个人会觉得不合适。
林照晚当然也不会觉得不合适。
她只把这当成一种熟悉的照顾。
“那你回去吧。”她说,“路上小心。”
程叙白看着她,笑了一下。
“嗯。你也早点睡。”
“知道了。”
程叙白转身上车。
车灯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林照晚站在门廊下,目送车开远。直到那点尾灯看不见,她才转身。
刚要进门,林照川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
林照晚本来没打算看,可她视线落过去的时候,刚好看见备注。
闻砚舟。
她脚步停住。
林照川也看见她看见了。
两兄妹在门廊下对视了一秒。
林照晚伸手。
“给我看看。”
林照川把手机往后拿了一点。
“进去吧,别闹。”
“给我。”她冷下脸,“林照川。”
她叫全名的时候,是真的不高兴。
林照川沉默片刻,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只有一条消息。
闻砚舟发来的。
她到家了吗?
林照晚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雨声落在门廊外。
灯光从她头顶落下来,把她眼尾那点酒意照得更明显,也把她脸上的冷意照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笑了一下。
“挺有意思。”
林照川没说话。
“他没有我的联系方式,所以先来问你?”
“嗯。”
“你们很熟?”
林照川看着她。
“以前在部队共处过。”
林照晚抬眼。
“你怎么没说过?”
“你没问。”
她气笑了。
“我没问,所以全世界都可以替我知道,替我瞒着,是吗?”
林照川眉心微皱。
“照晚。”
“别叫我。”
她把手机塞回他手里。
“回他。说我到家了。说我很好。说我喝了酒也没醉。说我不用他隔着我哥来问。”
林照川叹了一声。
“你这话让我怎么回?”
“照原话回。”
“妹妹。”
“怎么?”她抬着下巴看他,“你舍不得让你战友难堪?”
林照川看着她。
他的妹妹就是这样。
外人只看见她漂亮、明艳、张扬,觉得她像被家里惯坏的大小姐。可林照川知道,她所有的骄傲底下,都有一条不能被人踩的线。
十年前,闻砚舟踩过。
所以她现在不讲情面。
一点都不。
林照川把手机收起来。
“我会回他你到家了。”
“少一个字都不行。”
“你也少说两句。”
林照晚冷笑。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觉得,只要自己不说,就很了不起?一个藏着,一个瞒着,一个替别人打听平安。怎么,你们在部队学的都是这个?”
林照川被她骂得一时无言。
他确实一直知道。
知道闻砚舟心里有她。
也知道程叙白心里有她。
林照川当年比林照晚早几年离家,大学毕业后进过部队,后来才回林氏资本。他和闻砚舟共处过一段时间。那时候闻砚舟比现在更沉默,也更硬朗,训练场上负重跑到腿抽筋,脸色白得吓人,也能一声不吭把最后三公里跑完。
他是那种骨子里带着控制力的人。
不需要大声说话,也不需要发脾气。只要站在那里,别人就知道他不是好糊弄的人。
那时,闻砚舟很少提私事。
可有一次,林照川半夜值班,看到闻砚舟站在走廊尽头,看M国东部天气。
伊萨卡。
那时林照晚刚去康奈尔没多久,许令仪在家里担心得睡不着,林怀章又不好直接打电话问女儿怕不怕冷。林照川知道妹妹嘴硬,也知道她在M国那边不可能样样顺利。
他本来只是随口问了句:“你查那儿天气干什么?”
闻砚舟当时关掉页面,说:“随便看看。”
林照川看着他,没拆穿。
再后来,陆予峥在群里发林照晚的近况。
闻砚舟从不回。
可每一张照片,他都看。
林照川就是从那时候确定的。
闻砚舟不是没有喜欢过林照晚。
他只是把喜欢藏得太深,深到对林照晚来说,和没有没有区别。
“我没有替他瞒你。”林照川低声说,“你当年走的时候说过,不想再听任何关于他的事。”
林照晚眼神微微一动。
她确实说过。
那天她把京北一中的旧照片全删掉,红着眼睛却不肯掉泪,对林照川说:
“以后别跟我提闻砚舟。”
所以他们都没提。
她的家人最会宠她。
她不想听,就真的没人让她听。
可不听,不代表不存在。
林照晚忽然觉得烦。
“我上楼了。”
林照川看着她。
“进去喝点粥。”
“不要。”
“你胃不好。”
“程叙白已经说过一遍了,你们能不能不要接力?”
林照川语气平静:“不能。”
林照晚瞪他。
门内传来许令仪的声音。
“乖乖。”
林照晚回头。
许令仪正从客厅走出来,披着一条浅灰色披肩,神情清醒,显然一直没睡。
她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眼儿子。
“怎么站在门口吵?”
林照晚立刻换了语气。
“妈,他管我。”
林照川:“……”
许令仪看着她,笑了下。
“你哥不管你,谁管你?”
林照晚走进去,把大衣脱下来,往沙发上一丢,顺势坐在许令仪身边,手臂挽上去,头一歪靠着妈妈肩膀。
“你们就是仗着我回国了,开始联合管我。”
“你不回国,我们想管也管不到。”许令仪微微调整坐姿,看她一眼,“喝多少了?”
林照晚闭了闭眼。
“又来。”
林照川淡淡补充:“喝了,但没醉。程叙白说的。”
许令仪听见程叙白的名字,神色放松些。
“叙白送你回来的?”
“嗯。”
“他怎么没进来?”
“太晚了。”
许令仪点点头。
“明天我给曼宜发消息,辛苦她儿子了。”
林照晚把拖鞋踢掉,腿蜷起,伸手拿过旁边的薄毯盖在腿上。
“妈,你和周姨能不能聊点除了我们之外的?”
许令仪看她。
“怎么,怕我把你卖给程家?”
林照晚抬眼,语气娇懒:“你舍得?”
许令仪笑了。
“舍不得。”
林照晚满意了。
她这种被宠出来的骄纵,有时候很像旧电影里的大小姐。她不是不懂事,只是习惯了被偏爱。她知道自己有人撑腰,所以从不急着讨好谁;知道自己被家里稳稳接住,所以才敢在外面把姿态摆得漂亮。
她的明艳,不只是漂亮。
还有一种“我不必求你爱我”的底气。
林怀章从楼上书房下来时,刚好听见这句。
“谁要卖我们乖乖?”
林照晚立刻转头。
“爸,你管管我哥。”
林怀章看了儿子一眼。
“你又惹她了?”
林照川面无表情,对此见怪不怪。
“我只是让她喝点粥。”
林怀章转向女儿。
“那你喝了吗?”
林照晚:“……”
一家三口都看着她。
她气得笑出声。
“行,我喝。”
秦妈很快端来一小碗热粥。
林照晚捧着碗,皱着眉喝了两口,像喝什么苦药。
许令仪看她这样,轻轻笑了。
“喝粥喝出了中药味吗?”
林照晚把碗放下。
“比起喝粥,我更想吃个冰淇淋。我都快三十了,你们还把我当小孩。”
林怀章说:“你五十了也一样。”
林照川在旁边淡淡道:“五十岁应该还是难伺候。”
林照晚拿抱枕砸他。
林照川稳稳接住。
客厅里终于有了点笑声。
笑过之后,许令仪忽然问:“乖乖,今天同学聚会开心吗?”
气氛淡了一点。
林照晚垂眼,拨了拨自己裙摆上的一点褶皱。
“还行吧。”
“闻家的孩子也去了?”
“嗯,他还是老样子。”她语气懒懒,“闷,冷,耍酷,装深沉。一棒子下去打不出一个......”
林照川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林照晚立刻看他。
“怎么,我说错了?”
“没有。”林照川说,“很准确。”
林怀章看了女儿一会儿,和闻家的关系不睦,自然不希望女儿和他们家的儿子重新有牵扯。
“他找你说话了?”
“要联系方式。”
许令仪眉梢轻轻一挑。
“你给了?”
“没有。”
林怀章点头。
“很好。不给就不给。”
林照晚抬眼。
“爸,你不觉得我没礼貌?”
林怀章语气理所当然:“我们家的女儿,不想给谁联系方式,还需要讲什么礼貌?”
林照晚终于笑了。
“还是爸爸好。”
林照川在旁边冷冷道:“那我刚才让你喝粥,也是在对你好。”
“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你烦人。”
林照川:“……”
许令仪笑着摇头。
林照晚靠在沙发上,像一只终于回到自己窝里的猫。外面那些冷淡、锋利、体面,都暂时被她收起来。她可以在这里任性,可以说不喜欢,可以拒绝一个迟到十年的男人,还不用向任何人解释自己是不是太骄傲。
因为林家从来不教她委屈。
林家只教她:
万事随心。
楼上,林照晚回房洗澡。
客厅安静下来。
林怀章去了书房接电话,许令仪也起身去看为肉肉准备的房间布置。只剩林照川站在落地窗前,低头看手机。
他终于回了闻砚舟。
到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程叙白送回来的。
这句话多少有点故意。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闻砚舟回了。
知道了。谢谢。
很短。
很闻砚舟。
林照川看着屏幕,忽然拨了电话过去。
那边接得很快。
“照川。”
闻砚舟声音低沉,背景很安静,像是在车里。
林照川看着窗外的雨。
“她看到你消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嗯。”
“她不高兴。”
“我知道。”
“你知道?”林照川冷笑一声,“你要是真知道,就不该问我。”
闻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林照川和他曾在部队共处过,所以比很多人都清楚闻砚舟是什么样的人。
在部队里,他是最不像新人兵的人。训练、演习、任务,他从不废话。该下判断的时候,干脆得近乎冷酷;该扛责任的时候,也从不往别人身后躲。后来进了航空系统,更是一样。会议上谁方案有漏洞,他一眼就能指出;项目推进到关键处,他坐在那里,声音不高,却能让一屋子人按他的节奏走。
他从来不是软的人。
也不是没有手段的人。
可一碰到林照晚,他就像被人拔掉了所有命令权。
只剩忍。
忍到旁人看着都觉得窝火。
“砚舟。”林照川声音冷下来,“你在部队的时候不是这样。”
闻砚舟低声:“我知道。”
“你在演训场上,三分钟能定一条路线;在会议室里,一句话能压住一桌人。怎么到了照晚面前,连一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
电话那头很安静。
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隐约传来。
闻砚舟坐在车里,会所门口那幕还在眼前。
林照晚站在门廊下,对他说:
你十年都没有我的联系方式。
现在也不必有。
那句话并不尖锐。
她甚至是笑着说的。
可闻砚舟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没有资格替她生气,也没有资格觉得委屈。
他把所有话都藏了十年。
她当然可以不再听。
“我怕她更讨厌我。”闻砚舟终于说。
林照川皱眉。
这句话太不像闻砚舟。
却又太像林照川一直知道的闻砚舟。
他在所有事情上都果断,唯独在林照晚这件事上,一步都不敢踩错。可越是不敢,越是错得离谱。
“那你就离她远点。”林照川说。
闻砚舟沉默。
很久后,他低声说:“我做不到。”
林照川眼神微动。
闻砚舟从来不轻易说“做不到”。
他这样的人,习惯把所有困难拆成任务,把所有情绪压成步骤。他说做不到,就不是一时冲动。
是忍了太久。
压了太久。
“十年前,我已经离她远过一次。”闻砚舟声音很低,“结果是我伤了她。”
林照川没说话。
闻砚舟继续:“这一次,我不想再用沉默装体面。”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听。”闻砚舟说,“但我会自己去说。”
林照川冷淡道:“她未必想听。”
“嗯。”
“她脾气不好。”
“我知道。”
“她被家里惯坏了,不会给你台阶。”
闻砚舟垂眼,“她不用给。”
林照川一顿。
闻砚舟声音很平,却有一种压在骨子里的沉稳。
“是我欠她。”
林照川沉默了很久。
“闻砚舟,我就一个妹妹。”
“我知道。”
“林家宠她,不是为了让她回头吃旧苦。”
“我不会让她吃苦。”
林照川轻嘲:“你十年前也是这么想的。”
这句话像刀。
闻砚舟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我这次不会替她决定。”
林照川没有再说话。
电话挂断后,闻砚舟仍坐在车里。
司机不敢催。
助理坐在副驾,手里还拿着一份临时送来的会议文件,也不敢回头。
车厢里很安静。
闻砚舟靠在后座,黑色大衣搭在膝上,衬衫领口扣得严整。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滑,车内只亮着一盏很暗的阅读灯,落在他冷白的指节上。
他明明刚才在会所门口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口。
可此刻重新坐回车里,那种长期身居高位养出来的冷静和压迫感又回来了。
助理等了半天,才小心开口:“闻总,集团那边还等您回一份批示。”
闻砚舟接过文件。
他翻得很快。
前后不过两分钟,几处问题已经被他用笔圈出。
“第三页,供应商资质不全,退回。”
“第五页,风险预案写得太虚,不要用‘基本可控’这种空话。”
“第八页,明天八点前重新上会。”
助理立刻记下:“是。”
闻砚舟把文件合上,声音很淡:“还有,今晚值班车辆不用跟着我,先回去。”
助理一愣。
“您不回老宅?”
闻砚舟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窗外。
程叙白的车早已经看不见了。
林照晚也已经回了林家。
可他脑子里仍旧是她在门廊下的样子。
红裙,珍珠耳环,笑得骄傲又疏离。
她说:
你十年都没有我的联系方式。
现在也不必有。
闻砚舟闭了闭眼。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重。
因为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也没有质问他为什么。
她只是很平静地告诉他——
晚了。
“回老宅。”他终于说。
车重新驶入雨夜。
前排助理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神色,低头不敢多看。
他跟了闻砚舟几年,很少见他这样。
在集团里,闻砚舟不是最好说话的那类人。
甚至可以说,他非常难伺候。
他不发脾气,也不抬高声量,可只要坐在那里,会议室里的气氛就会自动压下来。谁的汇报有水分,谁的数字不严谨,谁拿模棱两可的方案来糊弄,他几乎一眼就能看穿。
久而久之,底下人都知道,闻总不爱废话。
他说不行,就是不行。
他说重做,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这样一个人,今晚在会所门口,却连要个联系方式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最后还被拒绝得干干净净。
助理不知道那位林小姐是谁。
只知道她大概是唯一一个能让闻砚舟沉默到失控的人。
车到老宅,闻砚舟下车,刚进客厅,就看见秦兰因坐在沙发上。
她手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面前摊着一本书,却明显一页都没翻。
“回来了。”
“嗯。”
闻砚舟脱下大衣。
秦兰因看了他一眼。
“见到照晚了?”
闻砚舟的动作停了一下。
“见到了。”
“她怎么样?”
闻砚舟把大衣挂好。
“很好。”
他自己知道,这两个字有多薄。
他看到的是她坐在灯光下笑,看到的是她红裙明亮,看到的是她被程叙白妥帖照顾,看到的是她拒绝他时仍旧漂亮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没有看到她在M国那些年真正的样子。
没有看到她生病、搬家、熬夜、失败、重新站起来。
他所有关于她的“很好”,不过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从照片里看来的、从远处猜来的。
秦兰因没有拆穿他。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肯理你吗?”
闻砚舟沉默片刻。
“没有。”
秦兰因一时没说话。
半晌,她才道:“应该的。”
闻砚舟低下眼。
“我知道。”
楼上传来脚步声。
闻泊远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他看见儿子,语气平淡:“同学会?”
“嗯。”
“林家的女儿也去了?”
秦兰因皱了皱眉:“泊远。”
闻泊远却像没听见,只看着闻砚舟。
“我听说她回国后在照山美术馆做策展?”
“嗯。”
“林家最近几年在文化投资和城市项目上动作不少。咱们不适合和他们牵扯太深,之前没帮忙,现在也不必参与。”
这句话太熟悉。
十年前,闻泊远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闻砚舟刚确定去军校,闻泊远在选择站队,闻家正处在一个很敏感的阶段。林家那边因为几桩文化项目被人盯着,闻泊远不愿意儿子卷进去,更不愿意一段少年感情成为未来仕途里的变量。
所以他说:
“林家的女儿,不适合你此刻靠近。”
闻砚舟听了。
他以为那是理智。
以为那是保护。
最后却用一句“没有”,把林照晚彻底推远。
今晚再听到类似的话,闻砚舟没有像十年前那样沉默。
他抬眼,看向父亲。
“我和林家的项目没有牵扯。”
闻泊远看他。
“那就保持。”
秦兰因放下茶杯。
“泊远,孩子都快三十了,不是十七岁。”
闻泊远淡淡道:“快三十了,才更应该知道分寸。”
闻砚舟站在客厅中央,灯光落在他肩上。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只是说:“我知道分寸。”
闻泊远看了他几秒。
“你最好知道。”
说完,他转身回了书房。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秦兰因看着儿子,眉眼里有一点心疼。
“砚舟。”
“妈,我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通常就有事。”
闻砚舟沉默。
秦兰因走近些,声音放轻。
“照晚那孩子,从小就被家里宠着长大。她不是吃不了苦,她是受不了被人冷着、吊着、猜着。你当年那样伤她,她现在不给你好脸色,是应该的。”
闻砚舟低声:“嗯。”
秦兰因说:“别再觉得你退一步、忍一忍、什么都不说,就是为她好。”
她看着他,语气难得严厉。
“女孩子不需要你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深情。尤其是照晚那样的女孩子。她要的是你站到她面前,明明白白告诉她。”
闻砚舟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她不会想听。”
“那是她的事。”
秦兰因看着他。
“你说不说,是你的事。”
闻砚舟站了很久。
最后,他低声说:“我知道了。”
回到房间后,他没有立刻开灯。
雨声落在窗外。
闻砚舟从大衣口袋里取出那张旧航展门票。
十年前的票,边角已经发黄,纸面有细微折痕。
那一年,他其实买了两张。
一张在自己手里。
一张准备给林照晚。
可最后,那张票没有送出去。
他也没有去成那场航展。
因为她走了。
走得太干脆。
像一场被按下终止键的青春。
闻砚舟把票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助理发来的行程表。
闻总,明晚原定集团宴请,是否照常参加?
闻砚舟扫了一眼。
明晚。
他忽然想起刚才林照川电话里说过一句。
照山美术馆这周有场小型答谢宴。
林照晚回国后第一次正式以策展人身份在京北圈层露面,林家会办得不大,但来的都是熟人。闻家也收到过请柬,只是闻泊远说不必出席,秦兰因身体不适,也没有定人过去。
闻砚舟低头看着那张航展门票。
片刻后,他拿起手机。
集团宴请推掉。
助理很快回:
那明晚安排?
闻砚舟打下几个字。
照山美术馆答谢宴,我去。
消息发出去,助理那边明显愣了很久。
半分钟后才回:
好的,我马上确认请柬。
闻砚舟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并不完全体面。
也知道林照晚未必想在第二天就看见他。
可他不想再等。
十年前,他等到她问出口,才用一句谎话结束所有可能。
十年后,如果还要继续等一个所谓合适的时机,那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有资格站到她面前。
他不会逼她。
不会替她决定。
但他要出现。
这一次,他不想再做那个只站在雨里、隔着别人确认她是否到家的男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8582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