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57673" ["articleid"]=> string(7) "738255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27303) "荒漠的风沙在黎明前最烈。
萧冥裹紧外衫沿着风蚀岩柱的阴影快速穿行,砂粒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像细碎的针扎。他走了大半夜,身后的剑崖盆地已经远远地落在了几十里之外,但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筑基之后的神识在风沙里被削弱了不少,干燥的空气和漫天飞舞的尘屑让灵力探测的距离打了折扣,他能感知到的范围缩短到了不到三百丈。
阿九在他后颈安静了很久之后忽然说:“萧冥,后面有人跟着。从你离开盆地之后就一直跟着,换了三次方向但还是缀着。”
萧冥没有停步,只是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灰蒙蒙的沙幕。目力所及之处全是翻卷的风沙和模糊的岩柱轮廓,看不到任何明确的人影。但阿九从龙魂中诞生,对灵力波动的敏感度远超同阶修士,它说有人跟着就一定有人跟着。
“几个?”
“一个。速度很快,比咱们快。但他没有全速追上来,一直在保持距离观察。”
萧冥加快了脚步。如果对方没有立刻追上来而是在观察,说明这人要么有十足的把握所以不急,要么修为远超自己所以猫捉老鼠一样玩。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兆头。他需要在对方决定出手之前拉开足够的距离,最好是找到一处能让自己获得地形优势的位置。
风蚀岩柱林的地貌继续往西北延伸了大约十里的范围之后开始变化。岩柱越来越低矮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碎石荒原。视野变得极其宽阔,没有任何遮蔽,风沙也小了很多。在开阔地上被追踪几乎等于把后背亮给对方看,萧冥在荒原边缘停了两步,回头望去。
风沙的幕帐里,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缓慢浮现。那人走得不快,步伐甚至称得上从容,但在风沙中保持稳定的直线行进方向说明他有精准的定位手段。距离从刚才的三百丈左右缩短到了两百丈。
萧冥没有继续往前跑。开阔地上跑不过追踪者,对方既然敢在荒漠里单人行动,野外长途奔袭的能力肯定比他这个刚离家几天的少年强。他转身站定,右手握住背上的黑剑剑柄,把剑从身后解下来横在身前。
沙幕里的人影在接近到百丈左右的地方停下了。风势减弱的那一瞬间,萧冥看清了对方的面容。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穿一身灰白色的旧袍,袍摆被风沙磨得发毛边缘松散。他的头发花白,面容棱角分明,下颌的线条硬朗利落,一双眼睛是罕见的浅琥珀色,在晨光里像两块半透明的石头。
那人也在看萧冥,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落在他手中那柄黑剑上停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说,声音被风沙磨得很平:“剑断山河,在你手里。”
萧冥没有否认。“你是谁的人?”
“谁的人也不是。散修。”那人用跟萧冥类似的回答回了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我叫梁渡,在荒漠这一带混了几十年。昨天在剑崖那边看到石门开了,赶过去的时候你已经走了。循着剑留下的灵力痕迹找过来的。”
“你追我做什么?”
梁渡的目光再次落到黑剑上。“剑断山河是剑崖之主的遗物,被封印在地下几千年。能拔出来的人不简单,但拔出来之后能守住的人才算真的配得上它。你年纪小,修为也浅,这把剑在你身上撑不过半个月。”他顿了一下,“我追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萧冥等着。
“北面三百里外的青霜城,今天傍晚之前就会有至少三个宗门的人抵达。他们靠剑崖遗迹的异动锁定了剑断山河出世的位置,现在正在沿路搜过来。你带着剑往西北走,正撞上他们的搜索范围。”
萧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没想到梁渡追了这么远是来送情报的。“你告诉我这些,图什么?”
“图一个可能。”梁渡说,“剑断山河认了你,说明你不是普通人。我在荒漠散修圈里混得够久了,见过太多天才拿着宝贝被人拍死在路上。你要是死得太早,这把剑又得重新埋进土里等几千年。我不太想等。”
他说完这话就不再往前走了,而是侧过身朝西北方伸了一下下巴:“你要想活,别走直线。绕北边走一段再折向西,绕过青霜城的搜索扇面。我给你指一条路,沿着荒漠北缘那条干涸的古河道走,河道两岸有断层蔽体,神识扫不透。”
萧冥看着他,沉默了几息。这人的话听起来合理,但荒漠里萍水相逢的散修忽然出手相助总是需要打个问号。“你给我指路,自己呢?”
“我往南走。”梁渡朝南偏了偏头,“我不跟你一道。你把剑的气息敛一敛,别让它外露太多,青霜城的人找上你没那么容易。”他说完转身朝南走去,步伐依然从容不迫,很快被风沙重新吞没了身影。
萧冥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沙幕中,然后把注意力放回了黑剑上。他把剑横举到眼前,剑鞘表面那些银色纹路在没有灵力灌入时本应是沉寂的,但此刻那些纹路确实隐约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像未烬的余火在灰烬下面静静燃烧。
“它在漏灵力。”阿九说,“那些纹路在往外放东西,很淡很淡,但一直没停过。你拔出剑的时候它就一直在往外放。”
萧冥皱了皱眉。剑断山河被封印了几千年,出鞘之后内部的灵力回路仍然在惯性运转,像一台停了很久但没彻底断电的机器在缓慢耗能。这种微弱的外泄气息在近距离可能不明显,但对熟悉剑崖灵力的高阶修士来说,追踪这种独属于剑断山河的灵力痕迹就像顺着一条放了线头的绳子摸过来一样容易。
他需要把这柄剑的灵力外泄堵住,至少降到不影响隐匿行踪的程度。剑身内部的纹路他在石室里用神识探过一遍,大致记住了结构和走向。他重新调动灵力探入剑鞘下的纹路网络中,找到那几处持续释放余温的“泄露点”,用自己的灵力在那些点上布了一层极薄的封印,像给漏水的管道缠上布条一样把外泄的灵力压回去。
效果立竿见影。剑鞘表面的银色光泽在几息之内迅速暗淡下来,恢复到近乎沉寂的状态。虽然仍有一丝极微弱的剑意残余在空气中游荡,但比之前强光外放的状态好了太多,短距离内至少不会被普通筑基修士轻易捕捉到了。
解决了剑的问题,萧冥开始规划路线。梁渡说的青霜城在北面三百里处,三个宗门的人正在从那边向东南方向扩散搜索。他原本的直线西北走向确实会迎面撞上搜索扇面的前端。绕北边走一段再折向西,借着古河道的断层遮蔽绕过搜索范围,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他调整方向朝正北偏东的位置走去,寻找梁渡说的那条干涸古河道。又走了大约半天,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地面的沙土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浅红,地面上开始出现一道蜿蜒曲折的凹陷带。凹陷带底部比周围地面低了将近两丈,两侧的断层壁面垂直陡峭,走在里面几乎完全与外界隔绝。
萧冥跳进古河道里沿着河床底部往前走。河床干裂成龟甲状的碎块,踩上去嘎嘎作响。两岸的断层壁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宽大的阴影,走在阴影里清凉了许多。阿九跟着他走了一段之后忽然说:“这里的水曾经很大,很大的水。我闻得到水的味道留在石头里的痕迹。”
“几千年以前的事了。”萧冥一边走一边观察两侧断层的岩石结构,有些层位含铁量很高呈现暗红色,有些层位含石英多泛着亮晶晶的白光。这些岩层的灵力含量都很低,跟荒漠上常见的砾石差不多,不值得费时间去吞。
沿古河道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之后,前方河道忽然拐了一个急弯。弯道外缘的断层壁面上,有一个被沙土半掩的洞口露了出来。洞口的形状很不规则,更像是岩层自然崩塌形成的裂缝,但裂缝开口处有半圈人工修整过的石砌边框残骸,说明里面可能有人待过。
萧冥停下来看了看。洞口深处黑黢黢的,但有一股比周围更凉的风从里面往外吹,说明内部空间不小且有别的通风口。他把神识探进去扫了一圈,深度大约五丈左右,空间是一个狭长的不规则洞穴,里面没有活物,但墙角有一小堆灰烬和一些残破的陶片。
他钻了进去。洞穴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干燥,地面铺着厚厚的细沙。墙角那堆灰烬旁边散落着几只碎裂的陶碗碎片,还有一卷被沙埋了大半的兽皮。他把兽皮从沙里抽出来抖了抖,兽皮已经硬脆发黄,但上面的炭笔字迹还勉强可辨。是有人留下的手记,记录的内容很简短,像是在这里短暂歇脚时随手记下的见闻。
“青霜城三宗近日大肆搜捕荒漠散修,疑为寻一古剑。我等避祸至此,不敢久留。然此洞深处有一暗缝,缝下有水声,或通地下暗河。若有胆大者可下探之,或有所得。”
萧冥把兽皮上的内容读了两遍。暗缝、水声、地下暗河。荒漠地带的地下水脉往往比地表河流更有价值,水脉常年流动会冲刷沉积出灵力含量较高的矿物质,如果暗河底部有灵砂矿层或者灵泉眼,那就是一笔意外之财。
他在洞底仔细找了一圈,最终在洞穴最里侧的墙根处发现了一道窄缝。缝宽仅容一人侧身挤过,边缘的岩壁被水汽常年浸润磨得光滑圆润。侧身挤进缝隙之后走了十来步,脚下的地面忽然变湿了,空气里的湿度急剧上升,一股清润的水汽扑面而来。
缝隙尽头是一个低矮的石窟,顶部只有一人多高,底部积着一层浅水。水的颜色偏暗,但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铺着一层细密的银灰色砂粒。萧冥蹲下来伸手探入水中,水冰凉刺骨,流动速度不快但确实在缓慢移动,从左向右缓缓流过石窟。
他的手指触到水底的砂粒时,指尖传来一阵清晰的灵力反馈。那些砂粒不是普通的河沙,每一粒都含着一丝水属性灵力,虽然稀薄但纯度高。他在指尖上捻了几粒搓了搓,那些砂粒在他指腹间碎裂开,释放出一缕极细的清润灵气。
“灵砂矿。浅层的,水底铺了一层。”萧冥的眼睛亮了。古河道底下的地下暗河在长年累月的流动中把上游冲刷下来的灵砂沉积在了这里,积累的厚度虽然只有薄薄一层,但覆盖了整片石窟的底部。全部采集出来折算成灵石的话至少是一笔可观的数目。
他脱下外衫铺在水边的干燥石面上开始采集灵砂。弯下腰双手探入冰水之中,把水底的灵砂成捧成捧地捞起来堆在外衫上。水冰凉刺骨,他的手指很快就冻得发红发僵,但他没有停。阿九在他后颈被那股冰凉的水汽激得缩成一团,闷声闷气地说:“水好冷。你快点捞。”
捞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外衫上堆了一小堆湿漉漉的银灰色灵砂。他把灵砂拢成一包系好,又把手探入水中沿着石窟底部摸了一圈确认没有更多剩余了。指尖碰触到水底最深处一块凸起的石头时,他感觉到那块石头的温度跟周围的水底岩石完全不同,比水温高了一大截。
他把那块石头从水里捞了出来。一块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石块,通体暗红色,表面粗糙带孔,孔洞里填充着黑色的矿物结晶。石块入手沉甸甸的,内部透出一股内敛的火属性灵力,温暖干燥,跟荒漠地表那种炙烤不同,更像是地层深处沉淀了千百年的余温。
“火属性灵髓矿。”萧冥端详了那块石头片刻,辨认出了它的品类。灵髓矿比普通灵石矿石纯度更高,不需要经过炼化提纯就能直接吸收使用。这块拳头大小的灵髓矿里蕴含的灵力大约相当于二十块下品灵石的总量,而且火属性跟他的龙魂底色兼容性不错。
他握着灵髓矿发动吞噬,那股内敛的火属性灵力沿着掌心涌入经脉。跟之前吞噬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灵髓矿的灵力更加厚实绵密,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温热河流在经脉里扩散开来。他花了比以往更久的时间去消化这股灵力,但消化完之后丹田里的灵力储备明显上了一个台阶,筑基二层的门槛已经近在眼前了。
灵髓矿被吸空之后变成了一块普通的暗红色石头,表面粗糙暗淡失去了所有灵性。萧冥把它丢回水里,用水把采集的灵砂冲洗了一遍沥干水分包好,然后从窄缝里退回了主洞穴。
他坐下来靠着洞壁闭目休息了一会儿。外面天色正在暗下来,古河道里的光线越来越弱。梁渡说青霜城的人沿路搜过来,最快今天傍晚就能抵达剑崖附近。他已经向北绕了一大段,又进入了古河道深处,正常搜索的密度应该覆盖不到这么偏的位置。
“今晚在这里过夜。”萧冥解开灵砂包铺在一块干石上晾着,把黑剑横放在膝头。他闭眼运转灵力,把那块灵髓矿的残余能量彻底归入丹田。经脉里的灵力运转了一圈又一圈,丹田在持续累积的灵能灌注下缓慢扩张,那种被充盈感顶到的胀痛越来越明显,像一堵墙正在被从内部不断加高的水位压迫着。
夜半的时候,洞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的河床表面走动,脚步踩在干裂的泥块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萧冥瞬间睁眼,右手按住剑柄,整个人贴着洞壁最暗的角落缩成了一团黑影。
脚步声在洞穴入口附近停住了。然后有一个声音从洞口方向传进来,压得很低:“这边有一个洞,有人待过的痕迹。”
另一个声音回答:“看看里面有没有人。有人就搜,没人就走。”
萧冥屏住呼吸。他的神识悄悄探出洞口扫了一瞬,洞口外面站着两个人影,穿的衣袍颜色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腰间的法器制式统一,是编队制式的那种。筑基初期,两人并行,一个正弯腰往洞里面探头。
他不能从洞口出去,但洞穴内部除了那条窄缝之外没有别的出口。如果对方进了洞,早晚会找到窄缝和地下暗河,那时候他就被堵在死路里了。萧冥握住黑剑把剑鞘表面的封印灵力微微松开一线,让一丝剑意从鞘口渗透出来,然后他轻轻地把剑从鞘里拔出了两寸。
灰黑色的剑身在黑暗中露出一线微光,剑脊凹槽里的幽蓝灵光在月光照不到的洞穴深处亮起了一瞬。那股冷冽的剑意从剑刃上弥散开来,贴着洞壁往外扩张,如同一道看不见的寒气沿着洞穴通道往外蔓延。
洞口的两人几乎同时后退了半步。站在前面的那个低声说:“……剑气。底下有东西,不像是普通的灵矿。”
另一个说:“这种质地不是天然能生成的。下不下去?”
前面那个犹豫了几息。“……算了,那剑气太冷了。咱们只是搜索不是找死。把位置记下来明天报上去,让能处理的人来处理。”
脚步声朝远处退去了,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萧冥把剑收回了鞘,重新封好灵力。洞外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偶尔掠过的夜风在古河道的断壁间打转。他靠回洞壁缓了一口气,那两人的决定救了他们自己的命。如果真进了洞,他手里的剑断山河和龙魂之力加在一起足够在两三招之内把他们留下。
“他们明天会叫人过来。”阿九说。
“所以我们今晚就走。”萧冥站起来把晾了大半夜的灵砂重新包好系在腰上,又把黑剑稳稳地背回身后。他收拾好所有东西,从洞口出来的时候月光正照着古河道干裂的底部,两侧断壁的影子交叠成一片暗蓝色的狭长带。
他沿着古河道继续往西北方向走了半夜,在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刻从河道断层的一处缓坡翻了出去,重新回到了开阔的荒漠地表。风沙比昨天小了一些,能见度好了很多,远处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模糊的低矮山影。
翻出河道之后他再次调整方向,从偏北转为正西。荒漠在这一段逐渐变得硬实起来,沙土的覆盖厚度变薄了,底下是大片大片裸露的岩板地面。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走在巨大的空心鼓面上。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被几根歪斜石柱围成的空旷地带。那些石柱高约两丈,顶部被风沙削成了各种怪异的尖顶形状,像枯死的树桩群立在大地上。萧冥走近的时候注意到那些石柱底部都有隐约的刻痕残留,大部分已经被侵蚀得面目全非,只有最粗的一根柱子底部还保留着一片相对完整的纹路。
纹路上刻着的是一只手持长剑的手臂,姿态挺拔,剑尖朝上。手臂的线条简洁有力,寥寥数笔但质感分明。在手臂图案下方有一行小字,笔画比上面的图案更细,像是后来补刻上去的,字迹娟秀工整:“得我剑者,承我道。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萧冥站在那根柱子前看了许久。这只握剑的手臂图案让他想起了一种说法,远古剑修门派收徒之前会在山门外的石柱上刻下本宗的剑道信条,用来筛掉心性不合的求道者。得我剑者承我道这句话很直白,剑断山河在他手里,剑崖之主的道就压到了他身上。
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小字的刻痕,触感平滑,补刻的时间看起来比原始纹路要晚很多年。也许是某位后来的修士路过此处留下的感慨,也许是剑崖遗迹最后一次有人活动时记录下来的传承叮嘱。
“剑在人在。”萧冥收回手,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他转身离开那几根石柱,继续往西走。太阳从东面的地平线上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在他身后斜斜地拖出一道笔直的暗线。那柄黑剑在他背上被晨光照出了灰黑色表面的一层暗哑光泽,剑鞘上的银色纹路在强光下几乎不可见,但偶尔偏转角度的时候会闪过去一线极细的冷光。
中午之后荒漠的边缘开始出现零星的绿色。最初是贴着地面生长的矮硬草,叶片肥厚油亮,颜色深到发黑。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矮草变成了一丛丛的灌木,再往前走地势微微下沉,空气中的湿度明显回升了。
萧冥站在一道低矮的土坡上望向前方。远处出现了一座土黄色城墙围成的城镇,城墙不高但很厚实,表面坑坑洼洼满是修补过的痕迹。城门上方挂着一块灰扑扑的木匾,匾上三个褪色的字写着青霜城。
他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到了青霜城的外围。梁渡说青霜城里有三个宗门的人在搜他,但他没法一直绕着这座城走,因为再往西边去就是荒无人烟的千里戈壁,没有补给没有任何落脚点。散修要在荒漠区域活动,青霜城是最大的补给站点,绕不开。
萧冥在城外的一处干涸水渠旁边停了下来,把身上的东西检查了一遍。黑剑他用布条缠了好几层包在背上,从外面看像是一个普通的行囊。灵砂包塞在腰间用外衫遮住了,短匕别在腿侧备用。他洗了把脸把沙尘粗略拍掉,又整理了一下衣袍上的褶皱,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过路散修。
然后他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进城的时候守门的两个卫兵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之后移开了。青霜城进出的人很多,往来散修络绎不绝,两个练气期的守门卫兵不可能逐个细查。萧冥走过城门洞的时候能感觉到城墙上嵌着探灵阵法的微光扫过他的身体表面,但阵法的探测精度有限,他那些收敛妥善的龙魂之力和封印严实的剑意都被避开了,扫过之后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进了城之后他沿着主街走了大半条街才停下来。青霜城的规模比清风集大了好几倍,街道两侧两三层高的石楼鳞次栉比,铺面密集,幡旗招展。街道上的行人混杂着各个阶层的修士,练气期居多,偶尔能看到筑基修士经过。大部分人都步履匆匆各怀心事,没人多看他这个普通的少年散修一眼。
他找了一家门脸不大的杂货铺进去,用一小撮灵砂换了几块下品灵石和一把品质好些的刻阵用的铁笔。铺子的老板是个精瘦的矮个老头,接过灵砂的时候手指捻了捻,眼睛亮了一下:“这砂不错,哪来的?”
“荒漠里捡的。”萧冥语气随意。
“捡得到这成色的灵砂?”老头瞥了他一眼,但也没继续追问,从柜台底下摸出灵石和铁笔推过来,“下次还有这种货色拿来,我高价收。”
萧冥收了东西出了铺子,在街边的食摊上买了一碗热汤面坐下来慢慢吃。面汤里有几片薄薄的妖兽肉,咸香滚烫,一碗下去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回暖了。他一边吃一边用神识暗中观察街面上的动向,留意有没有穿着统一制式法袍的宗门修士经过。
观察了小半个时辰,他捕捉到了至少三拨人。第一拨穿暗青色法袍的修士从主街北段经过,四人编队步伐整齐,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面铜镜样的法器正沿途照向街道两侧。第二拨穿赭红色法袍的修士在街尾的告示栏前面停了片刻,贴了一张新告示。第三拨是两个人,灰色劲装,没有明显宗门标识,但两人腰间的短刃制式跟剑崖遇到的那四个灰衣人的兵器一模一样。
萧冥默默地吃完面,放了几枚铜钱在碗边,起身朝街尾的告示栏走去。那张新贴的告示纸上没有画他的肖像,只写了寥寥几句话,大意是“近日荒漠有古物出世,凡提供线索或拾获异样器物者重赏”。措辞很克制,没有提剑断山河的名字,也没有提具体的追缉对象。
但告示右下角盖着一个朱砂印章,他认出了印章上的字迹。霜剑阁。梁渡说的三个宗门之一,也是刚才那队暗青色法袍修士所属的势力。
萧冥扫了一眼告示就移开了目光,像其他过路散修一样看了一眼就走,没有在告示栏前多停留。他沿着街往西走了一段,拐进一条人流稀少的偏巷。巷子两侧是居民院落的后墙,晒着衣物和干菜,空气里混着炊烟和柴火的气味。
他在偏巷里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之后,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前方巷口的拐角处,一个人正背靠墙站着。那人穿着灰白色的旧袍子,袍摆被风沙磨得发毛,花白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反光。浅琥珀色的眼睛隔着半条巷子的距离看着他,神情平静。
梁渡。
萧冥停了半步之后继续往前走,走到梁渡面前的时候站住了。“你不是往南走了?”
“往南走了半路又折回来了。”梁渡说,“想了想还是觉得你应该会来青霜城,果然来了。”
“你一路跟着我?”
“没有。我知道青霜城是荒漠区域唯一的补给点,你没别的选择。”梁渡从墙边直起身,朝巷子深处偏了偏头,“别在街上站着聊,进来。”
萧冥跟着他拐进巷子深处一个半掩的木门后面。里面是一个窄小的院落,院角堆着几捆木柴和一架破旧的石磨。梁渡在磨盘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酒囊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然后递向萧冥。
萧冥摇了摇头。梁渡也不在意,把酒囊收回怀里。
“青霜城现在来了三拨人。”梁渡说,“霜剑阁、玄铁堂、还有一伙没有挂牌但拿的短刃是荒地常见的制式。三拨人都是为剑断山河来的,但目的不一样。霜剑阁想要剑,玄铁堂想要铸造工艺,那伙短刃的来路我不太清楚,但他们盯得最紧。”
“你跟我说这些,还是那句话,不想我死太早?”
“差不多。”梁渡说,“我在这片荒漠散修圈里混了几十年,见过太多天才横死。你身上那股气不一样,我想看看你最后能走到哪一步。”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你今天晚上别住客栈,城里客栈全有探灵阵,你进去就会被扫出来。城西有一片废弃的仓库,少人走,你可以在那里待一晚。明天一早出城往西走,别回头。”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萧冥一眼。“那把剑别在城里拔,霜剑阁的探灵阵对剑意最敏感。拔了就藏不住了。”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灰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阴影中。
萧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梁渡的信息跟他自己观察到的吻合,青霜城里确实有三股势力在活动。他没有在城里多待,按照梁渡说的找到了城西那片废弃仓库区。仓库大多是空置的半塌旧屋,屋顶漏风墙体剥落,但找一间相对完整的蜷缩一晚还是够用的。
他选了最靠里的一间仓库钻进去,把门从里面用木棍顶上。仓库里堆着一些朽坏的木板和碎麻袋,空气里有陈年的粮食霉味。他靠墙坐下来把黑剑横放在膝头,闭目运转灵力运转了三个大周天,把今早采的灵砂又吸收了一小部分进入丹田。
丹田里的灵力饱和度越来越高,筑基二层的瓶壁已经薄得像一层纸了。他只需要一次足够精纯的灵力灌注就能把那层纸捅穿。今晚他打算再吃一小撮灵砂,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筑基二层拿下来。
萧冥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暮色正在沉降,整座青霜城在夕阳的余晖里被镀了一层暗金。他从怀里摸出那把新买的铁笔,在仓库地面上随手画了几道符文来练手感。铁笔的笔触比他在采石场用的刻刀锋利很多,落在地面上划出的线条干净利落。
他把符文画完之后收手,握起黑剑的剑柄轻轻抽出小半截剑身。灰黑色的剑面在仓库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剑脊凹槽里的幽蓝灵光缓缓流淌。他把指尖按在剑面上,感受着剑身内部那股沉睡的锋锐力量在灵力的触动下微微苏醒。
“剑断山河。”他低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把剑推回鞘中。然后他合上眼,开始引导灵砂中的灵力向丹田汇聚。
夜风从仓库破损的墙体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青霜城远处街市传来的模糊喧嚣。萧冥盘腿坐在废弃的库房正中,呼吸平稳均匀,丹田里的灵力在持续汇聚中缓缓推向那层薄薄的屏障。
后颈的龙纹贴着他的皮肤安静地蛰伏,阿九在他的意识深处缩成一团暖融融的蓝光,像一枚随时准备炸开的种子正等待着下一个黎明的到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8413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