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平缓起伏的低丘被断崖和深谷取代，植被也从阔叶杂木林变成了针叶和灌木混合的密林，树冠浓密得把天空遮了大半。空气中的灵力浓度明显比采石场那边浓了一截，而且属性不再单一，有水汽的湿润感混着土石的厚重，偶尔还能嗅到一丝草木精气特有的清冽。
萧冥踩着一根横倒的枯木越过一道浅溪，脚下的落叶层厚软潮湿。阿九在他脑子里吱了一声：“萧冥，前面有好香的东西。比我昨天吃的那个大猪还香。”
“多远？”
“不远了。就在前面那片山壁后面，我闻到的。又浓又厚的，像一锅炖了很久的肉汤。”
萧冥加快脚步穿过密林。穿过一片低矮的藤蔓丛之后，前方的视野忽然打开了。一面陡峭的青灰色断崖横亘在眼前，断崖底部有一道裂缝，裂缝的宽度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裂缝深处隐约传来风声，带着一股草木灵药特有的清苦气息。
他侧身挤进裂缝走了几十步，通道越来越宽，尽头豁然开朗。一个被四面绝壁围合的山谷出现在面前，谷底面积不大，大概两三个院子那么宽，但地势低洼湿润。谷底的土层是深黑色的腐殖土，上面密密麻麻长满了各色灵草。他认出了至少七八种药性温和的低阶灵植，品相都不错，应该是被崖壁遮蔽了多年无人发现。
而让阿九喊“好香”的，是山谷中央那棵三丈多高的老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冠撑开遮住了小半个谷底，枝叶间垂着十几颗拳头大小的青皮果子。果子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金色纹路，像蛛网一样覆盖在青色的果皮上，在透过崖壁缝隙漏下来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金纹青灵果。筑基期修士用来淬炼经脉的中品灵果，服下一枚能在一定程度上提升灵力纯度。一棵树上挂了十几枚，品相完整饱满。
“好多果子。”阿九的声音馋得冒泡，“萧冥我要吃。”
“你刚出生几天，吃得了灵果？”
“你吃我就吃。你吃到肚子里我就暖了。”
萧冥失笑。他朝那棵老树走过去，脚步加快了几步。金纹青灵果是野生的，没有妖兽守着的迹象，可能是因为这处山谷太隐蔽了，连妖兽都没发现入口。他把手伸向最近的一枚果子。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果皮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树冠里猛地蹿了下来。
萧冥反应极快，撤手后跃一步，短匕出鞘横在身前。那道黑影落在老树主干上，四肢扣紧粗糙的树皮，弓着背朝他龇出了满口细密的尖牙。是一条灰背青蟒，体长大约一丈多，粗细跟成年人胳膊差不多，三角形的脑袋高扬着，竖瞳里映着萧冥的身影。
阿九在脑子里喊：“它守着果子！打它！吃了它！”
萧冥没有急于动手。他盯着那条蟒蛇的眼睛观察了两息，蟒蛇的体型和灵力波动比铁脊野猪强了一截，约莫筑基初期的水准。但蛇类妖兽的一个通病是耐性差，尤其是守食物的时候，主动出击的意愿很强烈却缺少持续缠斗的韧性。
灰背青蟒先动了。蟒身从树上一弹，绷成一道直线朝他射过来，速度快得像一枝射出的箭。萧冥向左侧闪了一步，蟒头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他趁着蟒身还在空中没有着力的空隙，左手探出直接抓向蛇的七寸位置，手指扣紧鳞片之间的缝隙。
掌心贴上蟒身的一瞬间，他发动了吞噬。灰背青蟒体内那股清冽柔韧的木属性灵力被他猛地扯住，像一根绷紧的绳子被用力拽了一把。蟒蛇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嘶，身体剧烈扭动想要挣脱，但萧冥的手指扣得很紧，吞噬的力道一波接一波地涌过去，把那股木属性的精纯灵能源源不断地抽走。
蟒蛇的挣扎越来越弱。大约十息之后，它绷直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脑袋耷拉下去垂在地上，竖瞳涣散开，不动了。
萧冥松开手指，把耗尽的蟒身丢在地上。这条蛇的灵力量比铁脊野猪浑厚了两倍不止，而且属性纯净，几乎是纯木性的灵能，跟他的灵根底色天然契合。吞噬过程丝滑顺畅，丹田里的灵力储备肉眼可见地涨了一截，经脉里的幽蓝底色也活跃了几分。
“好吃！好吃！”阿九兴奋得在他脑子里蹦，“比大猪好吃！”
萧冥走到老树跟前把那枚金纹青灵果摘了下来。果子入手沉甸甸的，果皮上的金色纹路在掌心里微微发亮，散发着一股清润的甜香。他咬了一口，果肉脆嫩多汁，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一股浓郁精纯的灵力从果肉中释放出来，像一小团温水在胃里化开，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他几口把整枚果子吃完，灵力在体内翻涌了片刻之后缓缓沉淀下来。丹田的充盈度又涨了一截，经脉壁被那股精纯的灵力冲刷之后变得更有弹性了。他抬头看了看树上剩余的十几枚果子，把这棵老树的产出全部摘下来带走的话，他练气九层巅峰冲击筑基的把握至少能翻倍。
“今天运气不错。”萧冥把第二枚果子摘下来擦了擦，咬了一口，“守着这棵树把果子吃完再走。”
他坐在老树根上，把摘下来的果子一枚枚摆开。一共十七枚金纹青灵果，每一枚的品相都很好。他打算分三天吃完，每天五到六枚，配合吞噬灵力的吸收速度，三天之后丹田里的灵力储备应该能顶到练气九层的极限。那时候再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闭关冲筑基。
第一天的五枚果子吃完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山谷四面绝壁围合，入夜之后只剩头顶一小片天空可见，月色清冷地洒在谷底。萧冥靠在老树根上闭目运转灵力，把吞进去的五枚果子的灵力全部消化吸收。经脉里的幽蓝底色比白天更亮了几分，灵力在丹田里浓稠地旋转，浓度逼近了他从前从未触及的高度。
夜半的时候他睁开眼，隐约听到山谷裂缝入口那边传来人声。
声音很轻，隔着峡谷通道传过来被岩壁扭曲了，听不清内容。但至少两个人的脚步声正从裂缝那头往这边靠近。萧冥立刻起身，把剩余没吃完的果子用衣摆兜好塞进一个隐蔽的石缝里，然后整个人退到了老树背后的阴影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道身影从裂缝里先后挤了出来，月光下能看清他们的衣着——灰扑扑的旧袍子，腰间挂着低阶法器，修为都在练气九层左右。一高一矮，高个子手里举着一颗夜明珠照明，矮个子边走边扫视周围，姿态警觉。
“我就说这面崖壁后面有东西。”矮个子开口，声音沙哑，“你闻这股药味，底下肯定有灵草。”
“别说废话，先看有没有妖兽。”高个子的声音沉稳一些，夜明珠的光扫过谷底，掠过那棵老树和树下的蟒蛇尸体时停了一停，“蟒死了，刚死不久。有人比我们先到。”
两人同时警觉起来，法器出鞘横在身前。高个子往老树这边走了两步，夜明珠的光扫过树根，地上散落着几枚金纹青灵果的果核。
“金纹青灵果。”高个子的语气变了，“十七枚以上的挂果量，被人摘了至少五枚。人还在附近。”
矮个子朝老树背面绕了过来。萧冥贴着树干没有动，短匕握在手里，呼吸压得极轻。他不知道这两人是什么来路，在荒山野岭遇到两个练气九层的散修，对方又先发现了灵果被人摘走，一旦起了歹心就是一场硬仗。他虽然吞噬了多条灵脉和妖兽之后实力远超普通练气九层，但以一敌二还没有十足的把握。
矮个子绕到老树侧面的时候停了一步。夜明珠的光从那个方向照过来，几乎能扫到萧冥的衣角了。他往后退了半步靠紧树干。就在矮个子的目光即将转向他藏身的位置时，高个子忽然开口：“西边有人来了。三个，修为不低。撤。”
矮个子立刻收回脚步，两人快速退回了裂缝通道里。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了，山谷恢复了安静。
萧冥从树后出来，望着裂缝入口的方向眯起了眼。西边来人了？这两人的反应不像是在撒谎，而且能让他们两个练气九层同时选择撤退，来者的修为至少筑基以上。
“阿九，能感觉到西边的气息吗？”
阿九安静了两息，然后说：“有。三个，都在筑基初期。身上有血腥味，刚杀过东西。”
筑基初期，三个，带着血腥味。这组合听起来不像来采药的散修，更像是追捕猎物的队伍。萧冥的脑中快速运转，萧家的人追过来了？还是玄冥谷的人？或者只是路过的猎妖团？无论哪种情况，他都不该留在这座被四面绝壁围住的山谷里，一旦被人堵住入口他就成了瓮中之鳖。
他把藏起来的果子用布兜好系在腰上，检查了一下短匕的位置，然后快速朝裂缝入口走去。走出裂缝的时候，月光照在崖壁外面的密林上，树影重重叠叠。他压低身形贴着密林的边缘往相反方向移动，尽可能不发出声响。
走了大约一里之后，他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破空声。有人在用飞行法器低空掠过树冠。萧冥闪身躲进一棵大树的根部凹陷里，整个人蜷缩在暗影中。头顶几丈高的位置，一道灰白色的流光无声地滑了过去，速度不快，像是正在低空搜索什么。流光中能看到一个人影，黑袍束发，面容看不清楚，但那股弥漫在周身的灵力气息确实是筑基初期的水准。
等流光远去了，萧冥从凹陷里出来。三个筑基修士在夜间低空搜索，方向是他来的那条路。如果他们的目标是他，那说明萧家或者玄冥谷的人已经大致锁定了他的位置范围。他今天在采石场和青狼谷活动时留下了一些灵力痕迹，虽然很淡但筑基修士的神识足够捕捉到。
“不能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一天了。”萧冥在脑子里对阿九说，“吃完果子就走，不能等三天。”
“果子你还没吃完呢。”阿九的声音带着惋惜。
“带着路上吃。先甩开后面的人。”
萧冥加快了步伐往东南方向的山林深处钻去。他没有走开阔地带，一路贴着密林最密集的区域穿行，每一步都落得极轻，尽量不在松软的土地上留下明显的足迹。身后那三道筑基气息时远时近地缀着，像三只看不见的鹰在暗夜里盘旋。
他跑了大半夜，在天际微明的时候终于暂时甩开了追兵。他靠在一面长满苔藓的岩壁上喘了口气，从布兜里摸出一枚金纹青灵果三两口啃完，一边嚼一边用神识扫了一遍周围的状态。方圆五里内没有异常灵力波动，暂时安全了。
“萧冥，那三个人走了。”阿九说，“他们往南边去了。”
“南边？不是我们来的方向。”萧冥皱了一下眉。如果他们是在追捕他，不应该跟丢之后往南走。那三人没有调转方向，说明他们的目标可能真的只是路过，搜索区域恰好跟他活动过的范围重叠了。
萧冥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提了一口气。路过的筑基修士越多，他暴露的风险就越大。他得尽快突破筑基，有了筑基的修为和更敏锐的神识，他才能更好地隐藏行踪和预判危险。
接下来的两天他完全进入了“边跑边吃”的状态。白天赶路，路上遇到含灵力的矿石或低阶灵草就顺手吞掉，累了就找隐蔽处休息并服一枚金纹青灵果。到了第三天傍晚，十七枚果子还剩最后两枚，而他的丹田已经膨胀到了练气九层前所未有的极限，灵力在丹田里浓稠得像半凝固的糖浆，表面已经泛起了一层极薄的光膜。
那层光膜就是筑基的门槛。
萧冥找了一处被倒塌的巨木压出的天然凹坑，四周被灌木和藤蔓完全遮蔽，从外面根本看不出下面藏了人。他钻进去坐好，把最后两枚金纹青灵果放在手边，闭目调息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把经脉里的灵力全部理顺归位。
“阿九，我要冲筑基了。你帮我盯着外面，有人靠近就叫我。”
“好。”阿九的声音难得认真起来，“你冲吧。我在看着。”
萧冥深吸一口气，把全身的灵力往丹田里聚拢。浓稠的灵力像被压缩的弹簧一样在他丹田中心越收越紧，那层光膜的张力越来越大。他按照吞噬之道的本能去引导这股压力，不是硬顶，而是让灵力从内部去“啃”那层膜的边缘。跟吞噬矿石和妖兽灵力一样，把瓶颈当成一块要吞掉的东西。
光膜在被灵力“啃噬”的边缘处开始出现细微的裂隙。裂隙一条条蔓延，像冰面上逐渐扩散的蛛网。萧冥能感觉到瓶颈正在松动，那种被压着的感觉一层层剥落，灵力向外的扩张力越来越强。
然后那层光膜碎了。碎得很干脆，像一面绷了太久的鼓皮终于被鼓槌击穿。丹田里的灵压在那一瞬间猛地释放出去，顺着经脉冲刷向全身所有穴位和经络节点。灵力所过之处经脉壁被撑开了一圈，变得更加宽阔柔韧，灵力的流速和纯度同时上了一个台阶。
筑基一层。
萧冥睁开眼睛，双瞳里的幽蓝底色比之前深了一层。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充沛到几乎溢出来的灵力流转，唇角慢慢翘起。筑基之后他的神识覆盖范围从之前的近百丈扩大到了将近五百丈，五里之内哪怕一只兔子跑过都能清晰感知。
阿九在他后颈兴奋地转了一圈：“你变了！你变亮了！”
“嗯，筑基了。”萧冥把最后两枚果子收了回来，没急着吃。筑基之后丹田容量翻了一倍，这两枚留着等需要补充的时候再用更划算。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浑身的骨骼像是被重新校准了一遍，每一处关节都透着轻快。
他钻出巨木凹坑，站在暮色渐沉的山林里感受了一下筑基期的神识。五百丈范围内有好几处灵力波动比他之前感知到的更清晰了。东面两百丈外有一小簇灵草，品阶不高但数量不少；北面三百丈的溪流底下有一块水属性灵石原矿的矿脉末端；南面四百丈左右，则有一道比周围任何灵力波动都要沉厚的气息，像一头体型庞大的东西正在缓慢移动。
“阿九，南面那个是什么？”
阿九安静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大东西。比我之前闻到的所有东西都大。”
萧冥把神识往那个方向再推进了一截，捕捉到了更精确的信息。那个东西的体型至少是灰背青蟒的五倍，灵力波动浑厚深沉，修为等级大概在筑基中后期。而且它的气息是朝着他所在的这个方向缓慢移动的，速度不快，但路线笔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过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残留的灵力余韵。刚刚破境的灵力溢散还没有完全收敛，那股筑基初期的波动在山林里就像一盏刚点亮的灯，附近的妖兽都能察觉到。
“它冲我来的。”萧冥说。
“打还是跑？”阿九问。
萧冥握紧了短匕，感受着筑基之后经脉里奔涌的力量。筑基中后期的妖兽，正面对上他胜算不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他刚突破筑基，灵力充沛到溢出的状态需要一场实打实的战斗来让新的修为彻底稳固下来。如果逃了，这股多余的能量无处宣泄反而会让他根基不稳。
“打。”萧冥沿着山坡往下走去，步伐轻快而沉稳，朝着那道沉厚气息的方向迎了上去。
暮色从林间漫开，远山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变得模糊。萧冥穿梭在密集的树干之间，后颈的龙纹偶尔闪过一线幽蓝的光，像是某种即将出鞘的锐气正在预热。
南面的密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咆哮。脚下的地面随着那声咆哮轻微震颤了一下，枯叶簌簌抖落。萧冥没有减速，反而加快了最后几步，冲出了那片密林的边缘，来到了一片开阔的溪谷滩涂。
溪谷里，一头两丈多长的青甲巨蜥正趴伏在溪水中央，硕大的头颅微昂着，竖瞳已经锁定了他的方向。背部的青色甲壳在暮光里泛着金属般冷硬的光泽，粗壮的四肢深陷进溪底的卵石中，长长的尾巴末端微微上翘，像一根随时准备甩出的钢鞭。
萧冥站在溪谷边缘，跟那双竖瞳对视了一息。
然后他动身了，短匕向前一挥，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着那头巨蜥冲了过去。
掌心的蓝光在冲刺中炸开，幽蓝色的灵力沿着短匕蔓延开来，把原本普通的一把低阶铁刃裹成了一柄泛着冷光的蓝色短锋。青甲巨蜥猛地从溪水中撑起了前半身，张开大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粗尾横扫掀起水花和碎石。溪谷里的暮色被蓝色灵光和水花搅得破碎混乱。
“来。”萧冥冲它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8413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