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57581" ["articleid"]=> string(7) "738255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18192) "李知安三岁了。
三岁的李知安,已经是个能满地跑、满嘴话的小皮猴了。
他一岁能走,两岁能引气入体,三岁的时候,李砚秋开始教他一些基础的吐纳法门。
这孩子天赋高得吓人,李砚秋教一遍他就会,两遍就熟,三遍就能举一反三。
“师父。”李知安蹲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根草,对着草尖吹气:“为什么我运功吹出来的气是烫的?”
“因为你灵气走的是火脉。”李砚秋坐在屋檐下喝茶。
“可阿泥姐姐说我是土属性。”
“你是全属性。”李砚秋说:“什么属性都沾一点,所以什么都能学。”
“那我是不是最厉害的?”
“不是。”李砚秋说:“属性多不代表厉害,关键看你怎么用。”
“哦。”李知安想了想,然后把草一扔:“那我不学了,我找老灶要红薯吃。”
李砚秋:“……”
大堂里,阿梨坐在柜台后面,帮算珠算账。
她经过穿山坳那一遭,性子沉稳了不少,但嘴还是那么臭。
“你这账算错了。”阿梨用手指点着账本:“上个月的酒钱,少记了两坛。”
“不可能。”算珠凑过来看:“我明明记了。”
“你记的是三坛,老坛偷喝了两坛,你只扣了一坛。”阿梨面无表情:“还有,上周周商人住店,你给人打了八折,凭什么?”
“他是老主顾……”
“老主顾也不能随便打折。”阿梨把算盘一推:“这客栈迟早被你赔光。”
算珠:“……”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丫头救过大家的命,不能跟她一般见识。
抹布在擦桌子,一边擦一边哼歌。
老灶在后厨炒菜,火苗舔着锅底,香气弥漫。
老坛拎着酒壶,在大堂里溜达,时不时往柜台后面瞟一眼。
阿梨管账管得严,他最近偷酒喝总是被抓。
筷兄筷弟在门口挂灯笼,两人动作同步,一个递一个挂,配合默契。
柜先生在角落里翻账本,时不时捋一把胡须。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直到一个穿官服的人走进来。
来人是个捕头打扮,腰里挂着刀,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
他扫了一眼大堂,从怀里掏出一张告示,啪地拍在柜台上。
“灵妖客栈掌柜的,在吗?”
算珠迎上去:“官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打尖还是住店?”
“不住店。”捕头摆摆手:“奉县太爷之命,特来通知一声,灵溪镇要修官道,从镇东头穿到镇西头,正好经过你这客栈的位置。限你们一个月内搬走,逾期不搬,按违抗官府论处。”
大堂里安静了。
算珠以为自己听错了:“官爷,您说什么?”
“我说。”捕头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这客栈要拆了,修官道。一个月内搬走,听明白了?”
“凭什么?!”老坛第一个跳起来,酒壶都差点摔了:“这客栈开了百来年了,说拆就拆?”
“官府修官道,惠及万民。”捕头冷冷地说:“你一个开客栈的,阻挠公务?”
“我……”
“老坛。”李砚秋从后院走进来,看了老坛一眼,老坛悻悻地闭了嘴。
李砚秋走到柜台前,拿起那张告示看了看。
告示上盖着县衙的大印,写得清清楚楚。
灵溪镇官道工程,途经镇东灵妖客栈,着令限期搬迁,补偿银十两。
“十两?”算珠凑过来看,眼珠子都瞪圆了:“这客栈连房带地,少说也值二百两!十两就打发了?”
“补偿标准是县衙定的。”捕头说:“有意见去县衙提。我只是传话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劝你们还是早点搬,别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转身就走。
大堂里一片死寂。
“拆了?”抹布的声音在发抖,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这客栈……要拆了?”
老灶从后厨探出头,脸上的灰都没擦:“拆了?那我那灶台……”
“灶台也拆。”算珠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全拆。”
筷兄筷弟站在门口,手里的灯笼忘了挂。
柜先生合上账本,叹了口气。
阿梨坐在柜台后面,脸色很难看,手里的笔啪地折断了。
李知安从院子里跑进来,看到大堂里的气氛,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怎么了?”
李砚秋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客栈没开门。
众人围坐在大堂里,谁也没说话。
最后是老坛先开了口,他灌了一口酒,闷闷地说:“搬就搬呗,天底下哪儿不能开客栈?”
“你说得轻巧。”算珠说:“这客栈的一砖一瓦,都是掌柜的当年亲手建的。桌椅板凳,都是老物件了,有些比你岁数都大。”
“那又怎样?”
“这是根。”柜先生慢悠悠地说:“根没了,走到哪儿都是飘着。”
老坛不说话了,又灌了一口酒。
抹布红着眼圈:“我在这客栈待了快一百年了……从一块粗布变成精,天天擦桌子擦凳子,这里的每一块砖我都擦过……说拆就拆了……”
老灶憨憨地说:“我那灶台,是掌柜的当年用灵溪山的石头砌的,火温刚好,炒出来的菜才香。换个地方,就不是这个味儿了。”
筷兄筷弟同时说:“我们是在这客栈的柜台上成精的,离开这儿……我们还能是我们吗?”
阿梨没说话,但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她是后来的,但她知道这客栈对大家意味着什么。
浊妖潮的时候,这客栈是全镇人的避难所。
她被黄向生关起来的时候,是这客栈的人拼了命去救她。
这不是一间房子,这是家。
李知安坐在李砚秋腿上,听着大家说话,小脸上满是困惑。
“师父。”他小声问:“我们要走了吗?”
李砚秋没回答,只是把他抱紧了一些。
过了很久,李砚秋才开口。
“先别慌。”他说:“官道的路线,不是不能改。明天我去县衙问问。”
“掌柜的。”算珠说:“告示都贴了,大印都盖了,还能改?”
“问问再说。”李砚秋说:“实在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
第二天,李砚秋带着算珠去了县衙。
去了大半天,傍晚才回来。
“怎么样?”众人围上去。
李砚秋没说话,坐下来喝了杯茶。
算珠气呼呼地说:“别提了!县太爷根本不见,让一个师爷出来应付,说什么官道规划已定,不可更改,还说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早点搬了还能拿十两补偿,晚了一分没有。”
“那就是没得谈了?”老坛问。
“也不是。”算珠咬牙切齿:“那个师爷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我们意思意思。”
“意思意思?”
“就是送礼。”算珠说:“送够了,路线兴许就能改。”
“送多少?”
“师爷伸出一根手指。”
“十两?”
“一百两。”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抢钱啊!”老坛跳起来:“一百两!把我们卖了也凑不出来!”
“所以才难办。”算珠叹气。
阿梨冷笑一声:“一百两?我看他是活腻了。”
“你想干什么?”李砚秋看了她一眼。
“不干什么。”阿梨别过脸:“我就是觉得,有些人,不吃敬酒吃罚酒。”
“不许胡来。”李砚秋说:“对方是凡人官府,不能用妖法。”
“那怎么办?就这么搬了?”
李砚秋没说话,端着茶杯,若有所思。
……
接下来的几天,众人各显神通。
算珠去找镇民联名上书,浊妖潮的时候客栈救了全镇,镇民们都感念恩情,一听客栈要拆,纷纷签字画押,联名请求县衙改道。
联名书递上去了,石沉大海。
老坛去找他以前认识的一个酒肉朋友,那人在县衙当差。
结果那人说:“这事不是县太爷的主意,是县太爷的小舅子赵老三在背后操作。赵老三看中了你们客栈那块地,想开一家大酒楼,故意把官道从你们那儿过,逼你们搬走。”
“赵老三?”算珠皱眉:“什么来头?”
“他姐姐是县太爷的小妾,吹枕边风厉害着呢。”那差役说:“县太爷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对这个小舅子言听计从,以前不是这样的。”
李砚秋听到这个消息,眉头皱了起来。
“以前不是这样的?”
“对啊。”差役滔滔不绝:“县太爷以前还算清明,自从上个月去了一趟灵溪山的清虚观上香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昏庸得很,赵老三说什么他听什么。”
李砚秋的眼神变了。
“清虚观……”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师父。”李知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仰着小脸:“清虚观怎么了?”
李砚秋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县太爷上个月去了一趟清虚观,回来就变了个人,这太像是被浊气侵染了。
浊妖潮之后,灵溪山附近的浊气虽然被李知安净化了大半,但保不齐还有漏网之鱼,藏在某个道观里,暗中害人。
如果县太爷被浊气影响了,那常规的办法就行不通。
得换个思路。
……
第二天,李砚秋做了一个决定。
他带李知安去县衙。
“师父,我们去干什么?”李知安坐在马车里,好奇地问。
“去见一个人。”
“谁?”
“县太爷。”
“见他干什么?”
“看看他。”李砚秋说:“如果他身上有浊气,你帮他净化一下。”
“我?”李知安瞪大眼睛:“我能行吗?”
“你能。”李砚秋说:“你的净化之力,对浊气最有效。但你要记住,不能让别人发现,要悄悄来。”
“哦。”李知安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又问:“净化了他,客栈就不用拆了吗?”
“兴许。”
到了县衙,李砚秋递上名帖,说有要事求见县太爷。
等了半个时辰,县太爷才出来。
县太爷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他面色发青,眼窝深陷,眼神浑浊,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像是没睡醒。
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浊气,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但李知安一靠近就皱起了小眉头。
他很敏锐。
“李掌柜。”县太爷打了个哈欠:“你来找本官,有什么事?”
“关于官道拆迁的事。”李砚秋说:“我想和大人单独谈谈。”
县太爷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有什么好谈的?告示都贴了,按规矩办。”
“大人。”李砚秋说:“我这小孙子,今年三岁,从没见过县官大老爷,今天非要跟着来看看。”
他把李知安往前推了推。
李知安很配合,仰着小脸,甜甜地叫了一声:“大老爷好!”
县太爷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柔和。
被浊气侵染的人,心性会变得昏庸残暴,但心底深处的柔软还在。
“这孩子。”县太爷说:“倒是可爱。”
李知安趁机跑过去,抱住了县太爷的腿。
“哎?”旁边的师爷想拦。
“无妨。”县太爷摆摆手,弯腰摸了摸李知安的头。
就在他的手碰到李知安的头的一瞬间,李知安的小手悄悄按在了县太爷的手腕上。
淡淡的金光从李知安手心透出,顺着县太爷的手腕往上爬。
那金光很淡,很暖,像是春天的阳光,无声无息地渗入县太爷的经脉。
县太爷浑身一震。
他的眼睛里,那层浑浊的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像是一盆清水泼在了蒙尘的镜子上。
他晃了晃,扶住了额头。
“大人?”师爷赶紧扶住他。
“我……”县太爷揉了揉太阳穴,眼神渐渐清明:“我这是怎么了……最近总是昏昏沉沉的……”
他低头看着腿边的李知安,又看了看李砚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
“李掌柜。”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懒洋洋的,而是带着一丝清醒后的惊惶:“你……你是来谈官道的事?”
“是。”
县太爷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跟我来内堂。”
……
内堂里,县太爷屏退左右,只留了李砚秋和李知安。
“李掌柜。”县太爷的声音很沉:“我刚才……是不是不太对?”
“大人被浊气侵染了。”李砚秋说:“灵溪山的清虚观,恐怕有问题。”
县太爷的脸色变了:“清虚观……我上个月去上香,那个观主给我喝了一碗符水,说是能延年益寿。喝完之后,我就总觉得昏昏沉沉的,很多事都记不清了……”
“那碗符水里有浊气。”李砚秋说:“大人被人暗中操控了。”
“操控?”县太爷又惊又怒:“谁这么大胆?”
“清虚观的观主。”李砚秋说:“他和大人的小舅子赵老三,恐怕是一伙的。”
县太爷的脸色铁青。
他想起来了,最近赵老三总是在他耳边吹风。
说什么灵妖客栈那块地风水好,适合开酒楼,说什么修官道正好从那儿过,逼客栈搬走,地就空出来了。
他当时觉得有道理,现在一想,全是赵老三在算计。
“这个混账东西!”县太爷一拍桌子:“竟敢利用本官!”
他站起来,对李砚秋拱了拱手:“李掌柜,多谢你和令孙出手相救。官道的事,是本官糊涂,被小人蒙蔽了。我这就下令,官道改道,从镇北绕过去,不碰你的客栈。”
“多谢大人。”李砚秋还礼。
“还有清虚观。”县太爷咬牙:“本官定要查个清楚!”
李砚秋想了想,说:“清虚观的事,大人不必亲自出手。浊妖之事,交给我即可。大人只需稳住赵老三,别打草惊蛇。”
县太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当天晚上,李砚秋去了一趟清虚观。
他没带别人,只带了锈剑。
清虚观在灵溪山半山腰,不大,一个主殿,几个偏房。
观主是个穿道袍的中年人,看着仙风道骨,实际上是一只蝙蝠精,靠吸食人的精气修炼,用符水给人下浊气,暗中操控。
李砚秋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炼丹房里修炼。
“你是谁?”蝙蝠精警觉地站起来。
“灵妖客栈,李砚秋。”
蝙蝠精脸色一变:“你……你是那个退隐的剑修?”
“你认识我?”
“浊妖潮的时候,你杀了蛊雕。”蝙蝠精的声音在发抖:“黄向生也是死在你手里……”
“你消息倒灵通。”李砚秋拔出剑。
“别、别杀我!”蝙蝠精扑通跪下:“我就是个小角色,靠吸点精气过日子,从没害过人命!县太爷的事是赵老三找我的,他给我供奉,让我控制县太爷,我也是利欲熏心!”
“赵老三呢?”
“他……他今晚在镇上的翠红楼喝花酒……”
李砚秋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砚秋收了剑,从怀里掏出一块玉,这是李知安平时把玩的一块玉,上面沾了他的净化之力。
他把玉放在蝙蝠精面前。
“握着它,运功。”
蝙蝠精有点懵逼,但还是照做了。
玉上的金光渗入他的身体,他身上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脸上的阴鸷之气渐渐褪去,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一个普通的中年道人。
“多谢前辈……”
蝙蝠精激动得语无伦次:“我以后一定好好修行,重新做人……不,做妖!”
“清虚观别开了。”李砚秋说:“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好好修行。”
“是!是!”
李砚秋转身走了。
至于赵老三,第二天就被县太爷找了个由头,抄了家,发配充军了。
翠红楼的姑娘们听说了,都拍手叫好。赵老三平时仗着姐夫是县官,没少欺负人。
……
官道改道的告示贴出来那天,灵溪镇像过年一样热闹。
镇民们纷纷跑到灵妖客栈来道贺,有人送鸡蛋,有人送布匹,有人送自家酿的酒,把客栈的门槛都快踏破了。
周商人也来了,他正好路过灵溪镇,听说了这事,特意过来道喜。
“我就说嘛。”周商人拍着李砚秋的肩膀:“你这客栈是块福地,哪能说拆就拆。以后我每次路过,还住你这儿。”
“欢迎。”李砚秋笑了笑。
大堂里,众人忙前忙后,招待道贺的镇民。
算珠在柜台后算账,脸上笑开了花,今天的流水比平时多了三倍。
老坛拎着酒壶,给每个道贺的人倒酒,倒得手都酸了,但笑得合不拢嘴。
抹布在大堂里穿梭,擦桌子、端茶、倒水,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老灶在后厨炒菜,一道接一道,火苗舔着锅底,香气飘出半条街。
筷兄筷弟端着盘子,在人群中穿梭,动作同步,一滴不洒。
柜先生在角落里,把今天的贺礼一一登记入账,嘴里念叨着:“鸡蛋三十个、布两匹、酒五坛……不错不错。”
阿梨站在柜台后面,帮算珠记账,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李知安在大堂里跑来跑去,跟镇民家的孩子追着玩,笑得满脸通红。
李砚秋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看着这一切。
椅子咯吱一声,贴心地调整了角度。
墙上的锈剑微微震了震,像是在笑。
“掌柜的。”算珠走过来,递上一杯热茶:“这次多亏了小少爷。”
“嗯。”李砚秋接过茶。
“小少爷才三岁。”算珠看着在大堂里疯跑的李知安:“就已经能帮上这么大的忙了。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李砚秋说:“现在,他只要开开心心的就行。”
算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大堂的地上,暖融融的。
灵妖客栈的牌匾挂在门口,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这客栈,保住了。
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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