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57579" ["articleid"]=> string(7) "738255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4907) "开春了,灵溪镇的桃花开了,漫山遍野的粉。

李知安一岁半了,已经能满地跑了,话也说得利索,就是发音还不太准干爹叫成干丢,阿梨叫成阿泥。

阿梨在客栈住了小半年,已经完全融入了。

她的房间被柜先生从柴房换到了二楼朝南的上房,每天有肉有酒,衣服也换成了新的。

是抹布连夜赶制的,青布小袄,绣着一朵小梨花,阿梨嘴上嫌丑,但天天穿着。

她每天的日常就是:早上起来嫌抹布擦的桌子不干净,自己再擦一遍。

中午嫌老灶的饭难吃,自己烤几个红薯。

下午嫌算珠算账慢,抢过算盘拨一通;晚上偷溜进酒窖往酒坛里扔果子。

半夜跑到李知安房间坐一会儿。

嘴还是那么臭,但没人跟她计较了。

这天午后,阿梨坐在大堂门口的台阶上,给李知安变泥人。

她双手按在地上,泥土翻涌,变成一个又一个小泥人,有骑马的,有舞剑的,有挑担子的,列队在地上走。

李知安蹲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拍着手叫:“阿泥!还要!还要大马!”

“叫阿梨姐姐。”阿梨纠正他。

“阿泥姐姐!”

“……算了。”阿梨放弃了,又变出一个泥人骑兵,骑着一匹泥马哒哒哒地跑。

李知安笑得前仰后合。

老坛拎着酒壶走过来,蹲在旁边看:“阿梨,你这手艺不错啊,以后可以去街上卖艺。”

“本姑娘才不卖艺。”阿梨冷哼。

“那你干什么?”

“本姑娘是要干大事的人。”

“什么大事?”

阿梨顿了一下,然后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老坛耸耸肩,没当回事,喝了口酒走了。

阿梨看着地上的泥人,眼神有些恍惚。

她想起了小时候,在族里,她娘也是这样给她变泥人的。

那时候族里还有很多人,很热闹,她是族里最小的孩子,所有人都宠着她。

后来浊妖来了,一切都没了。

“阿泥?”李知安拉了拉她的衣角:“你怎么了?”

阿梨回过神,揉了揉他的头:“没事,走,姐姐给你烤红薯去。”

……

申时。

一个中年人走进了灵妖客栈。

他穿着一身锦袍,料子是上等的云锦,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走起路来不紧不慢,气度不凡。

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算珠眼睛一亮,迎了上去:“客官里边请,打尖还是住店?”

中年人没理他,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然后,定住了。

他看到了门口台阶上的阿梨。

阿梨正牵着李知安的手往后厨走,背对着大堂,没注意到他。

中年人的手开始发抖,折扇啪地掉在了地上。

“少……少主?”他的声音在发抖。

阿梨停下脚步,回头。

四目相对。

阿梨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中年人噗通一声跪下了,声音哽咽:“少主!老奴找了你三年!总算找到你了!”

大堂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这边。

算珠愣住了:“少、少主?”

抹布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老灶从后厨探出头,满脸烟灰。

老坛的酒壶停在嘴边。

筷兄筷弟端着盘子,僵在半空中。

柜先生在角落里,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李砚秋坐在太师椅上,睁开了眼。

阿梨的脸色很难看,她把李知安往身后护了护,冷声道:“谁是你少主?你认错人了。”

“少主!”中年人膝行两步:“老奴是土伯啊!您不认得老奴了?您小时候,老奴还抱过您呢!”

阿梨的瞳孔缩了一下。

中年人抬起头,满脸泪痕:“族长战死前,嘱咐老奴一定要找到您,把您接回去!狸力族不能没有少主啊!”

大堂里一片死寂。

阿梨咬着嘴唇,不说话。

中年人被请到了大堂正中坐下。

他自称土伯,是狸力族的大管家,服侍了狸力族三代族长。

阿梨的父亲是狸力族的族长,封号穿山王,是南方赫赫有名的妖王,手下有妖兵上万,占据三座大山。

三年前,浊妖潮爆发,狸力族首当其冲。阿梨的父亲带领全族抵抗,战死沙场。

阿梨的母亲带着她逃了出来,半路被浊妖追上,为了掩护阿梨,也战死了。

土伯带着残余的族人杀出重围,一直在找阿梨。

直到一个月前,他感应到灵溪山方向有狸力族的土系灵气波动,那是阿梨和土蛟交手时暴露的。

“少主!”土伯红着眼说:“跟老奴回去吧。族里还剩三百多口旁系杂支,都在等您回去主持大局。您父亲的王位,还空着呢。”

“王位?”阿梨冷笑:“一个被浊妖打残了的烂摊子,三百多口老弱病残,叫我回去干什么?接着送死?”

“少主!”土伯急了:“话不能这么说!只要您回去,振臂一呼,旧部都会回来的!您是狸力族唯一的纯净血脉,您不回去,族就真的没了!”

“没了就没了。”阿梨别过脸:“我娘死的时候,族就已经没了。”

“少主——”

“别说了。”阿梨站起来:“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你走吧。”

“少主!”土伯又跪下了:“您要是不跟老奴走,老奴就跪死在这里!”

“你爱跪就跪。”阿梨转身就往后厨走。

“阿梨。”李砚秋开口了。

阿梨停下脚步,没回头。

“听听他说完。”李砚秋说。

阿梨沉默了片刻,还是走了回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抱着胳膊,脸扭向一边。

土伯感激地看了李砚秋一眼,然后继续说:“少主,您父亲临终前,留下了一件东西,说等找到您了,交给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打开。

盒子里是一枚土黄色的印玺,方方正正,上面刻着一只狸力的图腾,印面上刻着四个字,穿山王印。

“这是您父亲的妖王印。”土伯说:“有了它,您就能号令狸力族旧部。”

阿梨看着那枚印玺,眼神复杂。

她伸出手,碰了碰印玺,印玺发出一道土黄色的光,和她身上的灵气产生了共鸣。

“这印……认主了。”土伯激动地说:“它认您了!少主,这就是天意啊!”

阿梨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我不要。”她说。

“少主——”

“我说了我不要!”阿梨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眼眶红了:“我爹就是因为这破印,因为那个破王位,才死的!我娘也是!全族都死了!现在你叫我回去,接着坐那个位子,接着去死?!”

她站起来,浑身发抖:“我才八百岁!我还是个孩子!我不想当什么妖王!我就想……我就想……”

她说不下去了。

李知安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看她:“阿泥不哭……”

阿梨低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

土伯在客栈住了下来,天天劝阿梨跟他回去。

阿梨烦得不行,见他就躲。

但土伯很有耐心,每天早上在她门口放一份早点,中午在她桌上放一杯茶,晚上在她窗户外站一会儿,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阿梨嘴上骂他阴魂不散,但每天那份早点她都吃了。

第七天,土伯心一横,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他趁阿梨睡着了,悄悄推开了她的房门。

“少主,得罪了。”他低声说,伸手就要去抱阿梨。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阿梨的时候——

“你干什么?”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土伯被吓的一激灵,不甘心的回头,看到李砚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杯,面无表情。

“李掌柜。”土伯讪讪地收回手:“老朽只是……想带少主回家。”

“她不想跟你走。”

“她是小孩子,不懂事。”土伯说:“等她回去了,自然就明白了。”

“她八百岁了。”李砚秋语气平静:“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李掌柜。”土伯的语气也冷了下来:“这是我们狸力族的家事,与您无关吧?”

“她现在住在我的客栈里。”李砚秋眼神稍稍一眯:“就是我的事。”

两人对视,气氛剑拔弩张。

土伯的身上泛起土黄色的灵光,地面微微震动。他毕竟是狸力族的大管家,修为不弱。

李砚秋站在那里,不动如山。

“你想在我客栈里动手?”李砚秋问。

土伯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收敛了灵光。

“老朽不敢。”他低下头:“但老朽不会放弃的。”

“你可以劝她。”李砚秋说:“但不能逼她。她要是愿意跟你走,我不拦。她要是不愿意,谁也带不走她。”

土伯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

李砚秋看了一眼床上的阿梨,她其实醒了,只是闭着眼睛装睡,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

李砚秋没说什么,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阿梨一个人坐在客栈后面的山坡上,看着灵溪镇的方向发呆。

李砚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

“你其实想回去的。”李砚秋先开口了。

阿梨没说话。

“你嘴上说不想当妖王,但你看到那枚印的时候,眼睛亮了。”李砚秋说:“你不是不想回去,你是怕。”

“怕什么?”阿梨的声音闷闷的。

“怕回去了,守不住。”李砚秋说:“怕像你爹一样,战死。怕像你娘一样,护不住想护的人。”

阿梨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确实怕。”她终于承认了:“我爹那么厉害,都死了。我才八百岁,化形都没化全,我回去能干什么……”

“你爹当年接手的时候,”李砚秋回忆了一下:“狸力族也只有几百口人。”

阿梨一愣。

“你爹是从几百口人做起的。”李砚秋说:“后来发展到上万妖兵,三座大山。他能做到,你为什么不能?”

“我……我跟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阿梨说不上来。

“你比你爹多一样东西。”李砚秋说:“你有净化之力的盟友。”

他指了指客栈的方向。

“知安的净化之力,能净化浊妖。”李砚秋说:“等他长大了,你们联手,浊妖未必不能对付。”

李砚秋语气柔和:“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狸力族的旧部,有这间客栈,有我们。”

阿梨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真的……愿意帮我?”

“你是客栈的人。”李砚秋说:“客栈的人,就是家人。家人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阿梨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我想回去看看。”她说:“看看族里剩下的妖儿,看看我爹打下的江山。但我不搬走,我看完了还回来。这里……是我的家。”

李砚秋笑了:“好。”

阿梨决定跟土伯回去一趟。

消息传开,客栈里的人都来送行。

抹布给她收拾了一大包衣服,还有她爱吃的红薯干。老灶给她装了一罐自己做的肉酱。

算珠给她塞了一袋钱,虽然阿梨嘴上说不要,但还是收下了。

老坛给她装了两坛酒,是阿梨偷偷加过果子的那批。

柜先生从肚子里翻出一本旧书,说是讲上古妖族历史的,让她路上看。

筷兄筷弟给她表演了一套同步杂技,逗她笑。

灯笼翁说,晚上她走的时候,给她照路。

李知安抱着阿梨的腿,不撒手。

“阿泥不走……”他扁着嘴,眼泪汪汪的。

阿梨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姐姐不是走,姐姐是回家看看,很快就回来。”

“多久?”

“……最多一个月。”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阿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泥人,递给李知安:“这个给你,想姐姐了就看看它。”

李知安接过泥人,紧紧攥在手里,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阿梨也红了眼眶,但她硬撑着没哭,站起来,对众人拱了拱手。

“我走了。”她说:“你们……把客栈看好了,别我回来的时候,屋顶又塌了。”

“放心吧。”算珠笑着说:“屋顶塌了我们也修好等你回来。”

“还有。”阿梨看向李砚秋:“小屁孩就交给你了,别让他学老坛喝酒。”

“哎你这丫头——”老坛抗议。

阿梨笑了,转身跟着土伯走了。

土伯走之前,对着李砚秋深深一揖:“李掌柜,大恩不言谢。少主能遇到您,是她的福气。”

“路上小心。”李砚秋说。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灵溪山的方向。

李知安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攥着小泥人,一直看着阿梨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师父。”他忽然说:“阿泥姐姐会回来的,对吗?”

李砚秋摸了摸他的头:“会的。她说了,一个月。”

“嗯。”李知安用力点头,把小泥人揣进怀里:“我等她。”

阿梨走后的第三天,灵妖客栈恢复了日常。

只是大堂里少了一个嫌东嫌西的声音,大家都有点不习惯。

抹布擦桌子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多擦一遍。以前阿梨嫌她擦不干净,现在没人嫌了,她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老灶做饭的时候,会多烤几个红薯。以前阿梨每天都要吃,现在烤了没人吃,放凉了。

算珠算账的时候,会算到一半停下来。以前阿梨会抢过去帮他算,现在没人抢了,他反而算得慢了。

老坛喝酒的时候,会往旁边多放一个杯子。以前阿梨会偷偷来蹭酒,现在杯子空着。

李知安每天都抱着那个小泥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灵溪山的方向。

“小少爷,进屋吧,风大。”抹布说。

“我等阿泥姐姐。”李知安摇头。

“她要一个月才回来呢。”

“我每天都等。”

抹布叹了口气,没再劝。

李砚秋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门口的小身影,端着茶杯,若有所思。

墙上的锈剑微微震了震。

“你也感觉到了?”李砚秋低声说。

锈剑又震了一下。

“阿梨回去,不会太平。”李砚秋说:“狸力族的旧部里,未必都服她。那个土伯……也未必完全可信。”

他看向窗外,灵溪山云雾缭绕,深处隐隐有黑气涌动。

“浊妖潮之后……”他轻声说:“天下要乱了。”

大堂里,李知安抱着小泥人,坐在台阶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他只知道,他要等阿梨姐姐回来。

一个月。

他数着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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