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56358" ["articleid"]=> string(7) "738250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6728) "第二天清晨,苍头渡口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陆渊是被脚步声吵醒的。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六七个人同时踩在干硬土面上的那种细碎声响——有轻有重,节奏不一,但行进方向一致。他睁开眼的瞬间手已经搭在了锤柄上,目光透过石屋门缝往外看。
渡口土坪上来了六个人。穿清一色的深灰短褐,腰间挂着工具袋和短兵刃,走在前面的三个人各自背着一只长条形的铁皮箱。最后面跟着一个穿墨绿袍的中年人,面容瘦长,下颌有一道浅疤,步态从容,不像是赶路的,更像是来巡视自己地盘的。陆渊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节有明显的灼痕,那是长期接触炼器炉火的人才会留下的特征。
守渡人已经起来了,正蹲在茶棚边生火烧水。墨绿袍中年人走到他旁边站定,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低,陆渊隔着门缝只听到几个字:"……北边那条沟有人动过了。"
守渡人没有抬头:"每天都有人动。"
"这次不太一样。挖的深度不一样,边缘整齐,不是散户干的。"墨绿袍中年人说,"太原王氏的人今天过来看看。"
他说话的语气不重,但"太原王氏"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笃定的分量。陆渊没有动,继续从门缝里看着。杨雪晴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无声地蹲在另一侧门缝旁,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交谈。
水烧开了,守渡人倒了一碗递过去。墨绿袍中年人接过来没喝,端在手里慢慢转着碗沿。他的目光扫过渡口土坪四周,在石屋门板上的门缝处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但那一瞬足够让陆渊知道,他知道门后有人。
他没有叫破,也没有直接走向石屋。他端着碗走到茶棚下的桌边坐下,把碗放在桌上,朝守渡人说了一句:"把门打开透透气,屋里太潮了。"
守渡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应声,但还是走过来把茶棚旁边一间旧工具棚的门推开了,露出一条缝。陆渊知道那是给他们的台阶——太原王氏的人来长平挖料、探测、或许还有其他目的;而他们只是路过,在渡口歇了一晚,今天就要进谷。双方碰面不会发生冲突,但对方想确认"路过的人"到底是什么分量。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杨雪晴跟在他身后,铁匣在背上稳稳地贴着。
陆渊走到茶棚边,在距离墨绿袍中年人约两步远的另一张桌上坐下来,把背上的锤子解下来靠在桌腿边,动作自然,没有刻意遮掩也没有刻意示弱。杨雪晴在他旁边坐下,铁匣搁在膝头,手指搭在铁匣的卡扣处,不紧不松。
墨绿袍中年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柄锤子。"太原王氏,王锴。"他报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平直,"来长平收些材料。你们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路过,往西北方向去。"陆渊说,没有多解释。
王锴的手指在碗沿上又转了一圈。他的目光扫过杨雪晴膝上的铁匣和陆渊靠桌腿的那柄锤子,没有追问,但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们在渡口歇了一晚,昨晚有人过河往北去吗?"
陆渊想了想:"没有。昨晚只有风声和水声。"
王锴点了点头,像是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时又说了一句:"前天傍晚,我的人在省冤谷西北边发现了一条新的挖掘沟。切口整齐,深度约一米半,像是专门为了挖某一条特定地层才开的。"他看向陆渊,"如果你们进谷,那条沟离主谷口大约一里,在草坡下方。注意一下脚下,那里的土填得不像自然塌的。"
他站起身来,把自己那碗茶水喝完,把碗放回守渡人的桌上,说了一声"走了"。他的人收拢了工具,在土坪上汇齐,跟在他身后沿渡口南侧的一条小路消失了。脚步远去之后,土坪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守渡人蹲在茶棚边用灰埋余烬的手脚声。
陆渊坐在原处没有立刻动。王锴刚才说的那条"挖掘沟"与守渡人描述的天道司四人进谷的时间正好吻合。他站起来朝王锴指引的方向看了一眼——省冤谷的西北边缘方向,有一处草坡微微下陷,在阳光下泛着一层与周围不太一样的暗色。
"他们挖的东西和我们要找的,可能不是同一件。"杨雪晴站在他旁边说。
"有可能。但挖了那么深,切口整齐,肯定是有目标的。"陆渊把锤子重新背好,"我们走他们挖过的那条路线进谷,节约一半时间。"
他没有再多停留,向守渡人道了声谢,和他告别。守渡人点了点头,没有挽留,也没有说"当心",只在陆渊转身要走的时候从桌下摸出一截短短的铁签递了过来——长约一掌,一指宽,一端磨尖了,表面颜色暗沉。
"省冤谷里有些地方的土看着是实的,踩上去是空的。这个留给你们探脚用。"他说完就蹲回茶棚边,重新拨弄火堆,没有再抬头。
陆渊把铁签收进背囊侧袋,和杨雪晴一起沿着渡口北侧的小路向省冤谷方向走去。身后的苍头渡口逐渐缩小,那根铁皮方向标最终也被土坡的边缘遮住了最后一片轮廓。
走了大约三里,路侧的植被有了变化。灌木和枯草开始消退,露出大片大片的裸土。土的颜色在一步步加深,从暗红逐渐向接近锈色的深赭过渡。空气里铁锈味比苍头渡口明显得多,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极轻的、沿着地面拂动的气流——不像是风,更像是大地本身在缓慢地吐纳。
杨雪晴脚步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沉默了几息才开口:"这里的地势,从刚才那段路开始下倾了。"
陆渊也注意到了。他们正在从一块高地往下走,每走一步,地平线就在向前延伸,如同翻越一道巨大的、沉睡的阶梯,每一步都在往某个低处滑落。长平古战场的谷地主体呈现在眼前,裸露的赭红色土层、被风蚀成不规则形状的土墩、还有那些比周围颜色更深、像是曾经被火烧过一样的凹槽,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像一幅被反复擦拭修改过很多遍的旧地图。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苍头渡口的方向已经看不到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他转过头,把铁签从背囊侧袋里抽出来握在手里,和杨雪晴并肩走进那片赭红色的大地。脚下的土在靴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干燥、扎实、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像踩进一本摊开了的书页。
长平到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83586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