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雪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动作极小，但是他依旧看见了。
"弘农杨氏与征东陆氏，十年前定下的娃娃亲。那年我八岁，你五岁。三个月前陆家抄家，杨家来问过我——婚约可作废，仍是杨家嫡女，可再议亲。"
她说得很平。但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陆渊听得出来。
"你是忘恩负义，是背信弃义。"她抬起眼，目光清冽如刀，"世家风骨是人的底子。陆家倒了你就退婚，你这辈子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
"可成婚呢？"陆渊替她把后半句说了出来，"成婚了，你就捆住了。叛逆罪臣的遗孀，没落世家的少夫人。不能回玄天宗修行，不能做你想做的事——困在内宅里，替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的男人守活寡。"
杨雪晴猛地抬眼看他。那个眼神里有一瞬的锐利，像被刺中了最软的地方。她很快收敛了回去，平静得像一堵墙。
陆渊心里有了底。她有野心有志向，玄天宗的修行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是家族安排的。婚约卡在她喉咙里——退，忘恩负义；不退，断送自己。
他开口了，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婚约可以退。你不欠陆家什么，订婚是你爹娘定的，不是你。风骨是让人站直了走路的东西，不是让人跪着还债的枷锁。"
"所以我的意思是：婚约你可以退。你不欠我，不欠陆家，不欠任何人。"
杨雪晴没有回答。她盯着他，像是重新在看一个人。昏黄的灯光里，少年轮廓清瘦，颧骨上那道疤衬着那双不该属于十五岁的沉稳眼睛。
"那你呢？"她忽然问，"如果我不退，你打算怎么办？"
"跟你做笔交易。你不退婚，我娶你。但我不困着你——你照常回玄天宗修你的道。台面上你是陆家少夫人，台面下你是你自己。你帮我查陆通案、查天道司、查我丹田裂缝的来历，我给你一个你想要的自由。"
"行不行？"
门外夜色沉静，远处田野的狗叫停了，油灯"哔哔"地炸了一下。
杨雪晴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若答应，就成了你的同盟。你有多少敌人，我就有多少敌人。"
"知道。"
"我可能永远不喜欢你。"
陆渊笑了一下，平和而坦然："我也没打算让你喜欢。我打算让你——走得自在。"
她转过身来。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她侧脸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她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
"成交。"
两个人的手掌在油灯下一触即分。那一瞬的温度留在彼此掌心，很久没有散去。老铁匠在门槛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混的梦话："……成了……"
杨雪晴的脸颊在油灯光里红了一点。她别过头去整理药篓，把那抹红藏进垂落的发丝里。陆渊假装没有看见。
天快亮了。晨光里她的背影沿着土路向东走去，消失在雾里。她走了三步，没有回头，只扔过来一句：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我还没全信。"
"不用全信。用结果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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