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54744" ["articleid"]=> string(7) "738243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8022) "左脚往下一沉,鞋帮噗地陷进黑泥里,拔脚时带起一串黏腻的淤泥,啪嗒砸在粗布裤腿上,凉得皮肉发紧。林晏拽了根手腕粗的苇杆才稳住身子,指甲缝里瞬间嵌了黑泥,他蹭了蹭裤腿,没停下脚步。从南市码头到老废闸,抄荒路走了小半个时辰,越往深处走草越密,脚下的泥也越软,淤积攒了几十年,混着烂苇叶和死鱼的腥气,风一卷就往嗓子眼里钻,呛得他压低声音咳了两下。

老闸石塌了半截,青石板被水浸得发乌,缝隙里嵌着隋代的旧刻,“大业三年”几个字磨得只剩模糊的轮廓,像道被水泡烂的旧疤。林晏蹲下身,没先摸记号,指尖先蹭过闸板的边缘——几道新的铁皮刮痕斜斜嵌在石头里,亮得发白,划痕深,边缘还沾着细碎的铁锈,是船反复撞击试硬度蹭出来的,看痕迹深浅,至少撞过三四次。

他再往石板缝里抠,指尖触到炭画的凹凸感:歪歪扭扭的小船,旁边五道短杠,末尾勾了个尖。

五个人,带弓弩。船钉了铁皮,是奔着硬闯闸口来的。

比郑令微说的多了两个。她只看见了白日里搬货的四人,没算上船篷里藏着的弓弩手。漕运世家的情报准,但架不住对方藏得深。

后颈忽然掠过一阵极轻的风,苇叶擦着布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晏指节瞬间搭上刀柄,没回头。他听得出这脚步,踩在烂泥里都没多大动静,像野猫踩过草叶,是王曜。

苇丛往两边分开,人贴着土坡蹲到他身侧。灰布短褐上沾满白苇絮,裤腿湿得发亮,左脸蹭了道斜泥印,唯独手里的角弓擦得干净,弓弦绷得紧实。王曜先扫了左右两处土坎——那是渠边最好的伏击位,确认草茎没被踩过、没藏人,才压着嗓子开口,声音哑得像磨砂石:

“半个时辰前到的。我摸去渠湾边看了一眼,船藏在最里头,盖了三层苇席,不凑近了看不见。”

“箱子封的什么印?”林晏指尖蹭过闸板上的铁锈,没抬头。

“狼头火漆,暗红色的。”王曜拇指蹭了蹭箭尾的羽毛——这是他拉弓前的老习惯,一凝神就蹭,“沉得很,俩人架着腰才抬得动,坠得船舷往下塌,绝不是盐包。我蹲在苇丛里听了两句墙角,领头的骂了句突厥话,说‘时辰没到,再等’。”

“领头的是拔也古?”

“嗯,突厥别部的,左脸一道斜疤划到下颌,握弩的姿势是军阵里的手法,不是散匪。”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林晏没问的,“往北坡放了两回响箭,间隔两刻钟,准得很,没见人回。坡上有软底布靴印,纳的千层底,针脚密,是中原人的鞋,刚踩的,草茎还没弹回去。”

林晏指尖蹭过指节的薄茧,那是常年翻卷宗磨出来的。

不对。真要跑路,趁着正午水大直接撞闸就行,犯不着窝在渠湾里等天黑,还掐着点放响箭。他们不是等接应的人,是在等一个准点的时辰。狼头火漆是军府的规制,私盐商根本碰不到,箱子里装的,八成是军器或是密件。

“北岸的路能走车吗?”

“走不了,仅容一人侧身过,两边都是土坎,齐腰高。”王曜抬眼扫了下北坡的方向,目光落在一处荒草茂密的土坎上,“通回洛仓后墙,路边有座塌了一半的旧窑址,能藏十来个人。我掐了三根苇杆在岔路口做了标记,没敢深走,里面动静不对。”

左肋忽然抽了一下,旧伤犯了。林晏抿了抿嘴,抬手飞快按了按肋下,动作很轻,没让身边人看见。这伤是去年查私盐案时挨的,阴雨天、沾了凉水就总隐隐作疼。

对方不止留了陆路退路,还在坡上藏了第三方的人。穿软底布靴,中原人,懂轻功,大概率是一直在暗处盯着的眼线。

远处土坡传来细碎的声响,石子被踩得骨碌碌乱滚,由远及近。

王曜瞬间弓起腰,弓弦半张,箭头对准声响方向,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林晏抬手按在弓身上,轻轻摇了摇头。

沈谅带着六个铺兵摸过来了,一个个喘得粗气,粗布褂子汗湿了大半,刀鞘晃得叮当响,靴底还沾着正街的麦麸。

“林法曹。”沈谅压着嗓子凑过来,眼睛亮得很,“闸房留了两个守着,剩下六个兄弟都来了。要不直接摸进渠湾?堵在里头一锅端!”

“不行。”林晏摇头,指了指闸口的乱石堆,“渠窄,他们有弩,正面冲进去就是活靶子。守闸口,等他们自己撞过来。”

他布置得很快,话不多,每句都踩在点子上:

“沈谅,你带三个人守西闸口。等船贴到闸板三尺内,用麻绳套住船桨,先堵死水路。记住,绝对不准追上岸,坡上有埋伏。”

沈谅嘴动了动,本来想再说句“我不怕埋伏”,对上林晏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攥紧刀应了声“是”,带人往乱石堆后摸。走之前他蹭了蹭鞋底的泥——这是他紧张时的老毛病,改不了。

林晏转头看向王曜,抬下巴指了指北坡的土坎,又比了个“先射摇桨的”手势。

王曜点头,没说话,把箭囊往胸前挪了挪,方便抽箭。他猫着腰钻进苇丛,脚步轻得像野猫,踩在烂泥里都没多大声响,转眼就融进了暮色里。走之前,他在林晏脚边搁了颗灰白色的碎石子——坡上有异动就扔石子示警,这是两人之前办边军案子时就约好的,不喊出声,怕打草惊蛇。

剩下三个铺兵跟着林晏,绕去南岸的浅滩。他弯腰捡起一截泡得发黑的粗麻绳,在腕上缠了两圈,绳上的毛刺扎得掌心发痒:

“跟在船尾摸,别出声,踩泥里尽量抬脚轻些。他们不撞闸,我们不动手。尽量留活口,问清箱子里是什么。”

刚藏好身子,渠湾深处就飘来一声尖啸。

不是人喊的,是苇叶吹出来的,又细又锐,刺破了风,扎得人耳朵疼。

紧接着是哗啦一声,船桨入了水。

林晏抬手按住身边铺兵的肩膀,力道稍重,示意他别喘气太大声。船桨划水的声音越来越近,一下,又一下,混着苇叶的沙沙声,像敲在太阳穴上。他数着桨声,七次划水,船往前走一丈,节奏稳得反常,根本不像是慌着跑路的样子。

乌篷船慢慢从苇荡里晃了出来。

船舷压得很低,吃水深,船帮上果然钉着一圈黑铁皮,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船头站着拔也古,左脸的斜疤像道黑缝,手里端着半开的弩,头微微转着,鼻子轻轻动,像狼一样嗅着空气里的生人气味。

船往闸口飘,三丈,两丈半,两丈。

沈谅藏在石头后,呼吸放得极轻,手心里的汗沾在刀柄上,滑得慌。他脚边一块碎石被蹭了下去,骨碌碌滚进渠里,咚的一声轻响。

拔也古瞬间抬臂。

船桨猛地停住。

乌篷船在水面上打了个小旋,横在了渠心。

弩口正正对着沈谅藏身的乱石堆。

男人嘴里蹦出一句生硬的突厥话,声音不大,顺着风飘得清楚。

他在报数,报岸上藏了多少人。

林晏指尖一紧。

藏不住了。

他没喊,只是抬手,往坡上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弓弦响得比风声还快。

嗡的一声轻颤,箭簇破空,吱地撕开暮色。船尾摇桨的人闷哼了半声,往前一栽,半个身子挂在船舷外,血掉进水里,悄无声息洇开一小片暗。

船上瞬间炸了。拔也古矮身躲进船篷,抬手回了两弩,箭钉在土坎的石头上,溅起两撮碎泥。

沈谅吼了声“堵闸”,带着人从石头后冲了出去。

洛水拾遗

老废闸:隋代回洛仓配套漕渠南端旧闸,遗址大致对应今洛阳市瀍河回族区小李村西南洛河故道段。"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83088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