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54739" ["articleid"]=> string(7) "738243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7578) "林晏踩着湿滑的石阶走下废码头时,鞋底沾了一层河泥。西南水门主闸刚复航半个时辰,往来漕船重新排起长队,船工号子混着差役的吆喝飘过来,闹哄哄的。唯独西侧这片废弃旧码头静得反常,荒草漫过石桩,一艘敞篷漕快船半挂在缆桩上,顺着水流轻轻晃荡。
沈谅靠在桩子上,嘴里叼着半根草茎,见他来便直起身吐掉草茎:“我们顺着支渠追进来,就剩这艘船飘在这儿。缆绳都没系牢,半挂在桩上,人早登岸跑了。”他抬脚踢了踢船板,发出闷响,“我让人守着四周没敢乱碰,专等你过来勘。”
林晏点点头,俯身扣住船舷翻身上船。船身晃了晃,舱底积水荡出细碎波纹。这是洛阳城最常见的漕快船,褐漆船身边角磨得发白,能载七八个人,吃水浅,钻支渠暗巷比官船灵便得多。
他蹲下身,指腹蹭过船尾的烙印处。木头被锐器刮得坑坑洼洼,原本该刻船家登记编号的地方连半分纹路都剩不下,凿痕还泛着新木茬,显是临靠岸前才匆匆凿掉的。
“登记号毁了。”林晏指尖沾了点木渣,“黑船,查不到来路。”
“早就算计好的,用完就扔。”沈谅也跳上船,蹲在舱角扒拉了两下,“这帮兔崽子谨慎得很,半点儿尾巴都不留。”
船舱里空空荡荡,连半片干粮纸、半只水囊都找不到,像被人特意收拾过一遍。只有船板缝隙里卡着些细碎麦麸,还有几团揉皱的褐毡碎料,沾着河水潮气。林晏捏起一点麦麸搓了搓,颗粒比中原麦子粗,干涩感和闸口死者行囊里搜到的那份完全一致。
人没追错,就是闯闸的那伙死士。
他又侧身摸了摸船舷内侧的水痕。水渍还带着潮气,边缘没完全干透,指腹蹭上去沾一层细水珠。林晏抬头扫了眼天,未时的日头正毒,晒得船板发烫,这种天气里,水痕晾两刻钟就能收干。
“上岸多久了?”沈谅凑过来问。
“最多两刻钟。”林晏收回手,“我们追进来时差着半里地,眼睁睁看着船靠岸。等绕到废码头,人已经钻巷子里没影了。”
沈谅啧了一声,走到船头指着码头泥地的足迹:“你看这个。至少五六个人的脚印,步幅都大,走得急。有两个脚印沉得很,像是怀里揣了硬东西,估摸就是装密奏的木匣。”
林晏走过去蹲身细看。泥地上的脚印往南市方向延伸,是军靴样式,纹路深,其中两个脚印着力点偏左,左腿受力轻,和闸口战死士的足迹特征对得上。足迹拐进前方巷口就断了,青石板路上留不下半分痕迹。
南市是胡商聚居地,上千户人家,巷弄套着巷弄,转个弯就辨不清方向,人钻进去再想捞出来难如登天。
“挨家搜?”沈谅试探着问,问完自己先摇了头,“不行,南市胡商多,没府衙勘合擅闯民宅是大罪。真闹起来,上面第一个拿咱们开刀。”
林晏没应声,指尖捏着那点褐毡碎料。毡料粗糙,带着点膻气,是北疆胡人常用的裹身料子。他又蹲下身,顺着舱底缝隙一路摸过去,指腹在船板最偏的角落摸到一点细碎颗粒,捻开一看,是微黄的盐粒,带着点土腥味。
私盐。和沈谅追了半个月的那批狼头私盐,成色一模一样。
“他们不敢往正街钻。”林晏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密奏,还沾着私盐,见不得光。正街人多眼杂,巡街武侯也密,一露面就容易露馅。”
“那藏哪?”
“漕渠暗口周边的废弃货栈、空院荒宅。”林晏抬眼望向南市深处,青瓦连绵,巷弄交错,“先找落脚地,等天黑再动。这是跑路人的常理。”
沈谅眼睛一亮:“我这就带人去搜!专挑塌墙空院、没人的货栈摸,不信挖不出来。”
“别急。”林晏抬手按住他,“人多了反倒打草惊蛇。你带两个身手利落的,换便装去摸,别亮身份,别惊动街坊。摸到痕迹别硬闯,先回来报信。剩下的人留在码头,对外就说勘验贼船,把声势摆出来,引着暗处的人往这边看。”
沈谅点头应下,刚要点人,眼角余光瞥见堤岸下的荒草晃了晃。他手瞬间按上短刀,定睛看去,草叶晃了两下就停了,再没动静。
“什么东西?”沈谅皱眉。
林晏扫了一眼,没说话。他知道是王曜。闸口混战后,王曜就没跟大部队汇合,顺着支渠水迹一路暗追,比他们早到西南水门。这人沙场潜行惯了,走路没声,藏在荒草里等闲人发现不了。
他没点破,只冲沈谅摆了摆手:“没事,野猫。你带人去吧,走后巷,别从正街过。”
沈谅将信将疑,点了两个不良人,顺着堤岸荒坡溜了。
码头上只剩林晏和两个守着的差役。他没急着走,又绕着船走了两圈,目光落在船底吃水线的位置。那里沾着一层黑泥,泛着腐臭味,和主航道的黄沙泥完全不一样。林晏蹲下身抠了一点下来,指腹碾开,泥里混着细碎烂芦苇根,还有点硝石灰的味道。
他眉头微蹙。洛阳城漕渠主渠水活沙多,底泥都是黄褐色的。这种黑淤土,只有常年不通水、塌了墙的废弃暗渠里才泡得出来。
也就是说,这艘船不是从主航道闯进来的。它是从废弃暗渠里钻出来的。
林晏心里一沉。
对方比他想的更熟洛阳水路。连官府舆图上都没标全的废渠,他们居然能驾着船穿过来,难怪能避开沿途闸口巡查,直扑西南水门。那他们登岸之后,会不会也顺着暗巷废渠走,根本没往正街去?
正思忖着,守在巷口的差役跑了过来,脸色有点难看:“林法曹,前面巷口撞见漕渠署的人了,说是奉司功参军的令,来查验闸口受损情况。还问咱们在这搜什么,要不要他们搭把手。”
林晏指尖的黑泥慢慢捻碎。
来得真快。刚摸到一点废渠的线索,漕渠署的人就到了。
“不用。”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就说我们勘验贼船,完事就回。让他们忙他们的去。”
差役应声跑了回去。
林晏最后看了一眼空船。船静静飘在水面上,像件被随手扔下的旧衣裳。对方把所有能追的线索都掐断了,凿掉船号,清掉行囊,只留下些算不得证据的零碎。明摆着算准了——就算官府找到船,也查不到任何来路。
他转身走上码头,目光扫过荒草坡的方向。草叶微微动了一下,往南市暗巷的方向去了。
王曜已经追过去了。
林晏心里稍定。沙场追迹是边军的本事,泥地脚印、草叶折痕,这些细微痕迹逃不过王曜的眼睛。有他在暗里跟着,至少不会跟丢方向。
他整了整官袍,冲差役扬了扬下巴:“走,回闸房。把船扣在这,派人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去把周老七叫来,我有话问他。”
“那搜捕的事……”
“先不急。”林晏脚步没停,往闸房方向走,“等沈谅的消息。”
日头往西偏了偏,把影子拉得很长。废码头的快船还在轻轻晃,水面波纹一圈圈散开,最终归于平静。林晏走在石阶上,指尖还留着黑淤土的黏腻感。
他抬眼望向南市深处的重重巷弄,目光沉了沉。
这才只是开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8308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