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54736" ["articleid"]=> string(7) "738243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8532) "咔嗒一声脆响,锈插销断成两截。

王曜侧肩顶住镇河石发力,后背蹭过晒烫的石壁,侧脸燎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半人高的青石顺着凿好的坡槽滚下去,闷雷似的轰隆声压过河面的箭响。左肩旧伤跟着抽酸,是石堡城留下的疤,天热发力就犯。

船上第二波火箭刚吹旺棉团,滚石正砸在船身中部。船板凹裂开细纹,河水往舱里直渗,弓手们东倒西歪,两枝火箭斜扎进水里,滋地冒起两股白汽。坡上林晏抬手往下一压,三把短弓轮番拉满,箭枝钉得船帮木屑四溅。僵持了近一个时辰的局面,总算扳回半分。

墙根的周老七攥着石头砸出去,手心沾了青苔发滑,石头偏了半寸擦着船舷落水。他骂了句糙话又抄起一块,脚边的防汛碎石已经没剩几块。眼角飞快扫过闸西蒿草丛——烧残的草烟裹着硝烟,刚好遮住藏尸的地方,苍蝇嗡嗡绕着转也没人留意。他往怀里按了按,账册纸页被汗浸得发潮,硌得肋条生疼。

船上头目咬着牙分兵往后坡压,箭雨砸得石渣四溅。王曜缩在残石后换箭,一支箭擦着耳际钉进石头里,震得耳根发麻。半堆滚石已经推下去两块,再没多少后手。就在这时,上游的锣声骤然清晰,混着急促的脚步声撞过来。

一名河渠卒连滚带爬冲到坡下,裤腿湿透,额角淌血:“林司户!支渠口木闸被撞裂了!贼人分了快船硬钻进去!张押司驾舢板拦,被撞翻落水了!”

林晏手里的箭杆顿了顿,指腹蹭过粗糙的箭羽。

支渠顺水直通西南水门,快船一刻多钟就能抵城下。闯闸、放火、死扛,耗了近一个时辰,原来都是做给他们看的。

船上头目闻声大笑,汉话生硬:“现在才明白?晚了。”

他挥手下令后撤,船身慢慢往南退。看架势根本没打算突围,就是钉在这耗时间。

刚退数丈,闸南下游的灌木丛里突然飞出一排冷箭,两个弓手闷哼着栽进河里。

“私盐运到官闸底下,当我们不良人是死的?”

沈谅从树后直起身,斗笠推在脑后,下颌一片青胡茬,腰上铜牌晃着冷光。身后七八名不良人齐齐张弓——他追了三天狼头私盐,线人死在漕渠边,顺着线索摸到闸口南岸,听见箭声便就地伏了下来。

船上头目看都没看他,反倒嗤了一声。

沈谅眉峰动了动。不对,这反应不对。换做寻常盐枭,见了官兵早慌了,这人倒像早料到有人追来。

没等他细想,下游河面又传来船桨击水声。一艘双桅巡河漕船逆流而上,船舷站满河渠兵,“河渠署”青旗猎猎作响——是林晏早先派去报信的人,半路撞见了巡河铺的队伍,直接引了过来。

“合围!”

船头校尉一声断喝,巡河船横身封住退路。闸口守军、南岸不良人、河面巡河船三面夹击,箭雨铺天盖地压过去。

船上的人既不投降也不往远处冲,反倒拔刀往船舷扑,专往人少的地方撞,摆明了拖时间。混战没撑过半刻钟,贼人死伤大半,跳河的被篙杆叉上来大半,只剩三五个熟水性的钻进西边芦苇荡,顺着水溜了。

王曜跳上船捆人时,才发现那头目背靠着桅杆,早没了气。后槽牙的蜡丸早已咬破,黑血顺着嘴角淌到衣襟上。不是被抓了才自尽,是打从开战起,就没打算活着下船。

整船都是死士,没留一个活口。

日头偏过正南,午时走到了尽头。

闸房余火被沙桶压灭,木窗沿烧得焦黑。差役清点尸首,数了两遍都没数准,被校尉骂了一句。地上躺着两具铺兵的尸体,三个伤号靠在墙根哼哼要水,河渠卒也折了一个。血混着泥水流进河里,晕开淡红的涟漪。石墙晒了一中午,烫得灼手,风卷着焦糊味和血腥味扫过堤岸。

往西望,支渠拐个弯钻进芦苇荡,远处洛阳城的轮廓朦朦胧胧,炊烟顺着坊墙飘上来,和平日没两样。

校尉捧着一卷麻纸从底舱上来,鞋底沾着血,在船板上蹭了蹭:“林司户,你看看。底舱没多少盐,全是短刀、桐油,还有这个——洛阳漕渠分布图,回洛仓、新潭码头都标了红圈。”

林晏接过图纸,麻纸糙得硌手。

图纸右下角盖着枚暗红色狼头印,纹路蜷曲像用血拓的。他指尖顺着红圈划了一圈,指腹掐进了纸里。回洛仓的守备布防标错了两处,新潭码头的泊位也画偏了半里地。

不是画得糙,是故意画错的。

沈谅蹲在头目尸身旁,只搜出一张漕引和半块木牌。漕引上的河南府漕渠署官印鲜红,印泥还亮着;木牌发黑,刻着半个狼头,和线人怀里那半块刚好对上。

“官印是真的。”他捏着漕引站起身,木牌在指间转了半圈,“这玩意儿太干净了,像特意留在身上等人找。”

林晏拇指摩挲着图纸上的假红圈,没说话。

真官印,假图纸,死士船,故意露的狼头线索。从线人被杀放消息,到闯闸耗时间,再到引着人往回洛仓猜,每一步都踩得刚好。

前几日河南府密奏失窃,他奉命协查了半个月,半点头绪都没有。眼下这阵仗,倒像冲着那件事来的——赔上一船人命,就为了把官府的兵力往城北引,给城里腾出手脚。

他又翻检了两具贼兵尸身,衣襟里干干净净,半张字条、一点多余信物都没有。整艘船除了那几张故意留下的图纸,什么线索都没留。

末了清点人数,才发现少了一具贼兵的尸首,不知是混战中掉进了河里,还是趁乱钻进了芦苇荡。

“快船进去多久了?”林晏忽然开口。

“快两刻钟了。”旁边差役应声。

两刻钟,足够从西南水门进城,足够找地方落脚,足够和接应的人碰上面。

林晏把图纸卷起来塞进袖筒,官袍袖口沾了泥和血,皱巴巴的。

闸口这仗看着是赢了,剿灭了贼船,守住了主闸,可从开战起,他们就落在了后头。折了三个弟兄,跑了正主,拿到的东西全是人家故意留的。连官府里谁给盖的官印、谁透的消息,半点头绪都摸不着。

“留两个人守闸看尸体,等县尉人马到了就地造册,伤号先送回城医馆。”他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你调快船走支渠追,别全往回洛仓扎,分两个人绕去南市查胡商邸店。我带剩下的人走官道,先封西南水门,挨家查城内外的胡商落脚地。”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漕引官印的事,还有图纸不对的事,先别往外传。”

“行。”沈谅把半块木牌揣进怀里,顺手拎起船舱里一坛没开封的酒,“我水路快,先去水门堵着。丑话说前头,真出大事,这锅别全甩我们头上。我是追私盐来的。”

校尉也接了句:“还有我们巡河铺的,本是去下游查盐窝的,被人骗了过去。上报的时候,这话得说明白。”

“少废话。”林晏扫他俩一眼,“赶紧走。”

巡河快船很快解了缆,摇橹声匆匆,顺着支渠钻进了西边的芦苇荡,转眼就没了影。

周老七缩在闸墙根,没敢凑过去。

趁人乱的工夫,他左右瞟了两眼,偷偷绕去闸西蒿草丛,用脚扒了点浮土盖住尸体边的血迹,又用蒿草扫掉边上的脚印。苍蝇还在嗡嗡转,可好歹不显眼了。做完这些,他又把怀里的账册往内衣深处塞了塞。

方才听见“内鬼”“官印”这些词,他后背一阵阵发凉。平日里收的那点碎银子、放过的那些无引私船,搞不好哪天就跟这狼头印扯上关系。混了八年的安稳差事,怕是要到头了。

林晏翻身上马,左手按着袖筒里的图纸,右手攥着那半块狼头木牌。

他勒住缰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艘飘着血腥气的贼船。对方不惜赔上一船人命布这个局,城里藏着的事,小不了。

一抖缰绳,马蹄踩过带血的碎石,卷起一路尘土,直奔洛阳城西南水门而去。

风卷着未时的凉意扫过河面,吹得焦木屑簌簌往下掉。

闸口的硝烟慢慢散了,只剩苍蝇围着尸体嗡嗡打转。

远处的洛阳城,还安安静静浸在日光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8308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