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54735" ["articleid"]=> string(7) "738243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8004) "日头往西偏了半分,墙影往脚边挪了半寸。
周老七腿麻得厉害,悄悄把重心挪到另一只脚上,鞋底的碎石子硌得脚心一抽。他没低头蹭,怕一动弹幅度大引箭,只把脚趾蜷了蜷,嘴里暗骂了句娘,声儿小得像蚊子叫。指尖抠着石缝里的干青苔,绿屑沾了满指,腻乎乎的。
脚边的碎石剩了小半堆,是闸房防汛的老料,省着砸还能撑一阵。坡上的人刚送过两趟,也快见底。
上回派去府衙和上游的人,早没了脚步声,融进堤岸的野地里了。
河面上的箭稀稀拉拉,两箭之间隔得久。周老七趁着空当探头喘口气,一眼扫见船舷边堆了两捆黑乎乎的东西,油亮油亮的,沾着细碎麦麸。
他先是懵了一下,心想这狗贼还带干粮?过了两息才猛地回过神——是油布,浸了桐油的。
后脊唰地就凉了,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攥起石头往闸房侧墙上砸,头一下手滑蹭了边,第二下才砸实,咚的一声闷响,顺着风飘过去。
闸房里,重伤的铺兵昏昏沉沉哼唧着,翻来覆去念叨“渴”。差役按着伤口,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悄悄换了个手,嘴里碎碎骂:“忍忍,这时候哪来的水,找死啊。”
王曜贴在墙根,听见一声闷响。不是三下。他皱了皱眉,估摸着是砸偏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裹着河水的腥气,还有一丝淡得发苦的油味。
狗日的要放火。他心里沉了沉,骂了一句。
墙角堆着防汛的沙桶,平时压草袋用的。他抬脚往门边勾了勾,桶蹭着地面发出轻响。差役抬头看了一眼,没作声,伸手把旁边的草袋往身前拽了拽。
左肩的旧伤又泛酸,晒久了就犯,跟针扎似的。他嘶了一声,没当回事。
侧门外草丛里的两具尸体,晒了快半刻钟,该招苍蝇了。瞒不了太久。
水面漂过来两根朽木桩,是上游冲下来的废料。他盯着看了两眼,指尖叩了叩刀鞘——后坡有堆防汛滚石,顺着坡往后绕半箭地就到,推下去能砸乱他们的节奏。总蹲在房里等死,不是办法。
远处水面上,两道帆影慢慢往北飘,快贴到支渠口了。
支渠口的巡河舸拦不住。那是都水监的船,管疏淤查私的,船上都是河工,手里只有篙杆,撞也撞不过,捅也捅不穿。岸上的铺兵顺着堤岸追,推滚石、拆木跳板往船上扔,叮叮当当伤不了人,就是烦得慌。
闸口钉着人,上游扯着线,两头耗。
土坡后的林晏蹲在坡沿,指尖捏着铜腰牌,指节发白。早年在县尉任上带过乡勇,火攻的路数一眼就懂。
“射!往船舷射!别让他们凑过去绑棉团!”
三把短弓齐齐拉开,弦声绷得紧。三枝箭飞出去,两枝钉在船舷上,离棉团尺把远。
船上的人慌了一下,赶紧把棉团往舱里挪了挪。弓手没乱,两班轮着射,一下一下,稳得很。
周老七听见弓响,也扯着嗓子喊了声“砸”,率先抄起石头往下扔。手心沾了青苔滑了一下,石头偏出去,扑通掉进水里,溅起老大一片水花。他骂了句娘,又抄起一块。
身边四个铺兵跟着动手,碎石噼里啪啦落下去。最年轻的那个手劲弱,石头没够着船,扑通掉进水里,脸都白了,偷偷往身后瞄,想跑又不敢。最老的那个嘴里碎碎念,翻来覆去骂贼寇,手上却没停,石头一块接一块往下甩。
泄洪缝的三个差役也往水里砸,最边上的年轻差役腿抖得厉害,砸出去的石头全落在近处,连船边都挨不着。
坡后跑出来两个人,怀里抱着碎石,猫着腰往墙根堆,跑得气喘吁吁。
船上的头目咬了咬牙,箭雨忽然密了三成。
火攻不能放猛的。烟一大,上游的援兵远远就能瞧见,等于自报位置,支渠绕后的棋就废了。先压着节奏耗,耗到日头再落些,光线暗了再点火,烟没那么扎眼。
碎石屑砸得墙根直响,周老七缩在阴影里,连抬头的空都没有。
狗急了。他心里骂着,把石头攥得更紧。
正耗着,上游方向隐约传来咚咚的响动,像是石头砸在船板上,混着几声喊,顺着风飘过来,听不真切。
周老七心里一沉。
上游那边怕是闹得更凶。合着这边敲锣打鼓,是把人钉在这,好让主力从支渠绕进城里。这算盘打得精,拿人命当幌子。
林晏也听见了,沉默了两息,开口声音更低,却带着狠劲。
“留四个人守坡上,弓别停,轮着射。剩下两个沿堤岸往上跑,推坡上的滚石砸船尾,拆木桩扔水里绊船桨。别靠太近,拖住就行。”
“闸口不能动。闸一破,上下游全完。”
坡后脚步声杂沓,两个人往上游跑,踩着碎石子的声响渐渐远了。
没再派人去府衙。上回派的人该到了,再派也没用,不如把人留在这扛着。
风卷着热浪扫过来,蝉鸣吱吱呀呀的,吵得人脑仁疼。河水的腥气混着油味,飘得满闸口都是。
周老七咬着下唇,咬得发疼。他是这闸的守吏,闸在,差事在;闸丢了,别说差事,连带着家里的田赋都要受牵连。家里婆娘今早还说,晚上包韭菜馅饺子。
念头闪了一下就过去了,他自己都没察觉。
忽然嗡的一声响,一支箭擦着闸房檐飞过去,带着火星子,噗地扎进坡边的蒿草里。
风偏了半寸,没射中闸房。
草叶立刻卷了边,冒起淡淡的烟,焦糊味顺着风飘过来,呛得人直咳嗽。
第一支火箭,还是射过来了。
周老七心脏猛地一缩,攥石头的手都抖了一下。
船上传来一句骂,胡语,叽里呱啦的,听得出来火气。
跟着第二支箭又搭在了弦上,棉团已经点着了,火苗在阳光下晃着,不大,却扎眼。
坡后的林晏吼了一声:“射!压他们点火的手!”
短弓轮番射出去,箭钉在船舷上,溅起木屑。
周老七也疯了似的往船舷砸石头,一块接一块,也不管剩多少了。有块石头砸中了船沿,棉团晃了晃,差点掉进水。他心里刚松了半分,另一支箭又擦着墙顶飞了过去,正扎在闸房的木窗沿上。
火苗蹭地一下就窜了起来,木窗本就干,立刻冒了烟。
“糟了!”他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船上的人笑了一声,听得出来得意。
弓手加了劲,箭雨密得像雨点,压得墙根的人抬不起头。
闸房里,烟顺着窗缝往屋里钻,呛得重伤的铺兵直咳嗽。王曜咳了两声,抹了把脸。
火还是烧上来了。
他抓过旁边的草袋,往沙桶里按了按,浸湿了搭在肩上。踩着摞起的草袋攀上后窗,翻出去的瞬间,火星擦着檐角掉下来,烫得他侧脸一疼,他嘶了一声,赶紧缩到墙根的阴影里。
顺着阴影往后坡绕,得侧着身子走,后背蹭得发烫。阴影窄,遮不住全身,胳膊沾了阳光,烫得发疼。
后坡的滚石堆就在前头,绕过去推下去,能砸乱他们的节奏。
墙外的蒿草烧了一小片,风小,火没蔓延开,烟往坡上飘,呛得人直揉眼睛。
藏尸体的那片草,反倒没人顾得上看了。
上游方向的咚咚声密了些,想来是派去的人到了,开始扰船了。
两边都在砸,都在耗,也都在等。
日头还在往西沉,烟味越来越重。
周老七被烟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脚边的碎石剩得不多了,他攥着两块在手里,掂了掂。
木窗沿的火还在烧,噼啪响。
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重新攥紧石头。
狗日的,要烧就一起烧,谁也别想过去。
风卷着烟扫过墙根,呛得人直捂嘴。
闸房的木窗沿,又烧黑了一圈。"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83087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