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054734" ["articleid"]=> string(7) "738243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9021) "午时正牌刚过一刻,日头正顶,亮得晃眼。

青石闸墙晒得泛出白霜,周老七缩在墙根的阴影里,后背隔着皂衣都能烫到皮肉。阴影本就尺把宽,日头越爬越高,影子越收越窄,他往墙里挤了挤,肩膀还是蹭到阳光,针扎似的疼。手心浸满了汗,刀柄滑溜溜的,蹭了两次裤腿也没蹭干。指尖抠进石缝里的干青苔,绿屑沾了满指。鞋缝卡着颗碎石子,硌得脚心发麻,蹭了两下没蹭掉,也就随它去了。

脚边码着半人高的碎石,都是头一波箭歇时,他带着弟兄们从闸房墙角搬来的。那地方常年堆着防汛的石料、沙袋和朽木桩,汛期堵墙缝、垫堤脚,堆了小半间屋。谁也没料到,今日先拿来砸了人。抬手就能抄到,不用探大半个身子出去,比横刀趁手得多。

左手边挤着四个弟兄,最年轻的喉结不停滚,嘴张了张又闭上,没敢出声。最老的那个嘴里碎碎念,嗡嗡的,听不清是骂娘还是求神。三丈外的泄洪缝像道窄刀疤嵌在石墙上,三个差役蹲在缝口两边,最边上的膝盖打颤,短棍戳在碎石里撑着身子。再往后三丈远,土坡高出半头,齐腰的野蒿里窝着人,三把短弓架在坡沿,箭搭着弦,没人敢轻易放——河面低下去一丈多,七八十步的距离,短弓力道飘,白送箭支。

脚边躺着死去的弟兄,血渗进石板缝,晒成了暗褐色。绿头苍蝇绕着嗡嗡转,周老七挥了挥手,胳膊抬过墙顶半寸,又猛地缩回来。

河面上的箭刚歇。

他屈起指节,对着闸房侧墙轻轻敲了一下。

墙里没传回动静。

便是平安。

闸房里暗沉沉的,草袋堵了大半正门,几缕阳光从袋缝钻进来,在地上划出道道亮线。墙角堆着碎石、麻绳和两根发黑的木桩,占了小半间屋。重伤的铺兵靠在里墙根,肩头敷了金疮药,布条浸得通红,人有点发懵,睁着眼望屋顶,喘气声粗得拉风箱。差役按着他的肩,鼻尖的汗一滴接一滴砸在手背上。

王曜贴在正门旁的土墙上,耳朵贴着墙面。墙外的声响顺着石头渗进来:箭钉进墙的闷响,船板被水流冲得吱呀晃,浪头拍着船舷的哗啦声,连弓手换班挪脚步的动静都能辨个大概。

射得越来越慢,两箭之间,能数三下。

省着箭耗。

指尖摩挲过刀鞘上的旧凹痕,石堡城那一战留下的,快十年了。

头一波攀墙折了一个,泄洪缝那边也栽了一个。对方是老手,心里多半能算出闸房里藏了人。正门被箭封死,侧门背着河面,是天然的死角。

他总觉得,对方会往这边打主意。

踩着摞起的草袋攀上后窗,窗沿齐胸高,翻出去就是缓坡。顺着墙根的阴影往侧门绕,阴影窄,得侧着身子走,后背蹭得发烫。衣角刮过草袋顶,带下来几根干草,簌簌落在地上。

河面刚好一轮箭响,盖过了这点动静。

侧门外的野蒿齐腰深,他猫腰钻进去,草叶蹭着脸颊,带着晒焦的苦味。蹲在草丛里,抬眼能看见河面的船顶,船上的人望不到他。水面反光晃得人眼晕,远处的两艘船静静泊在百十步外,帆影垂着,像浮在水上的两片灰叶子。

头船停在七八十步外,船首篷布投下窄窄一道阴影。那人站在阴影里,半个身子露在光外,抬手往袖里摸了摸,摸出面小铜镜,对着后方晃了三下。

远处的船帆轻轻晃了晃。

他又挥了下手。

船尾两道黑影滑进水里,没溅起多少水花,顺着水流往闸房后侧漂。

周老七趁着箭歇,飞快探头瞟了一眼。水面反光扎得眼角发酸,挤出泪来。他看见两个人头往闸房后侧漂,心里一紧,刚要喊,新一轮箭雨就砸了过来,碎石屑溅得满脸都是。

他攥起块拳头大的石头,对着闸房侧墙狠狠砸了两下。

第一下蹭着墙沿掉了下去,第二下才砸实,咚的一声闷响,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王曜听见了。

水里的划水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岸边。两个人,一个蹲在草丛边缘,目光扫过蒿梢,没往里深看;一个摸出块碎石,往侧门里扔,砸在草袋上,闷响一声。

里头没动静。

放哨的点了点头,另一个猫着腰往侧门摸,脚步踩在碎石上,轻得像猫。领头的探进半个身子,刀横在身前,目光先扫向门后草袋。

他没看身后。

放哨的刚偏头望向河面,后颈忽然一阵风。王曜从蒿草里贴上去,短刃抹过咽喉的瞬间,左手死死捂住对方的嘴。尸体往下滑,他轻轻托住放在草地上,没半点声响。

门里的人听见草叶响动不对,刚要转身,王曜已经跟了进去。横刀一架,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在暗里亮了一下。对方虎口震得发麻,刀偏了半寸。

就这半寸,短刃扎进了腰腹。

他把两具尸体拖进蒿草深处,用长草盖严。手背上沾了血,蹭在衣摆上,深褐一块,混着泥污,看不出来。

河面上的箭还在飞,没人知道侧后的两招,已经拆完了。

顺着墙根的阴影往正门绕,后背蹭得发烫。摸到正门墙根,算准箭歇的间隙,他猛地探身,抄起两块碗大的碎石,狠狠砸向船头。石头砸在船舷上,溅起一片水花,在阳光下碎成银亮的珠子。

土坡后的林晏看得清楚,低喝一声:“放箭!”

三把短弓一齐拉满,弦声绷得发紧。三枝箭钉在船舷木板上,尾翼颤个不停。

船上的弓手吓了一跳,下意识缩脖子躲,下一轮箭迟了数息才射出来。

周老七听见弓响,也来了劲。“砸!往船舷上砸!”他低吼着,率先抄起石头往下扔。手心沾了青苔滑了一下,石头偏了半寸,砸在水里,溅起老大一片水花。

身边几个铺兵也跟着动手,碎石噼里啪啦往下落。最年轻的那个手劲弱,石头没够着船,扑通掉进水里。

泄洪缝的三个差役也动了,摸起石头往缝下水里砸。坡后跑出来两个人,怀里抱着碎石,猫着腰往墙根堆。

船上的人脸色沉了下去。

摸哨的两个人去了半刻钟,一点回音都没有。守军反倒开弓了。

他咬着牙低喝一句胡语,弓手分成两班轮着射,省着箭用。又示意身边人,从粮堆底下摸出两捆浸了桐油的棉团,搁在船舷边。棉团沾着细碎麦麸,是盖粮油布剪的边角料,本来裹粮袋封口防潮的。

船不往前靠,也不往后退,就钉在射程边上。耗着。

土坡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老七偏头往后瞟,看见一个浑身湿淋淋的人跌跌撞撞冲过来,背上插着支断箭,官帽歪在一边,裤腿上全是泥。

那人扒着土坡喘气,咳得直不起腰。两个差役过去扶,他摆了摆手,指着上游方向,喘得说不出整话。

断断续续的字眼混着风飘过来。

“林法曹……上游三里……支渠口……两艘船……硬闯……舢板拦不住……”

周老七脑子懵了一下。

上游也有船?

过了两息才慢慢回过味——合着这边闹这么大动静,是把人往下游引。

林晏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压得低,却很稳。

“留四个人守坡上,三把弓轮着射,压他们节奏。哪边吃紧补哪边。”

“你俩分头跑。一个拿我腰牌去府衙调兵,再去都水监调巡河漕船,就说漕渠遇袭,事关军机,让他们立刻发船。”

“另一个跟着巡河的走,先去队上取短弓,坐舢板往上盯,别硬拼,能拖一刻是一刻。”

报信的差役没走,咬着牙钻进闸房,帮着按重伤号的伤口。多一个人手,就能多腾一个人出来守墙。

脚步声散了。两个人往远处跑,身影很快消失在田间小路尽头,融进远处的坊墙影子里。

周老七收回目光,重新贴紧石墙。

林法曹没走。他知道。主战场在这,人不能撤。

天上飘来片薄云,影子猛地宽了些,后背上的热意稍退了半分。很快云又飘走,阳光照旧砸下来,晒得头皮发紧。

远处蝉鸣吱吱呀呀的,吵得人心烦。街市方向飘来胡饼的芝麻香,混着河水的腥气,飘飘忽忽的。

周老七望着水面晃眼的光,忽然想起今早出门,院儿里的驴还拴在槽上。念头闪了一下就过去了,快得抓不住。

河面上的箭还在零零散散地飞,钉在石墙上,尾翼轻轻颤。

周老七把脚边的碎石往身旁又挪了挪,攥紧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援兵还没影。

他不知道上游能不能拦住,也不知道等的这阵子,对方还会出什么招。

他只知道,闸不能丢。

日头正烈,明晃晃晒着整个闸口。

墙根的阴影,又薄了一层。"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83087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