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委坐在席位上，低声核对最后的分数。空气中满是紧张的气息，不少参赛的孩子手心都捏出了汗。
林笙站在学校队伍的末尾，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尖冰凉。
刚刚下台之后的激动慢慢褪去，心里悬起一块大石头。她刚才唱得再好，对手的实力摆在那里。好多孩子系统学过声乐，有伴奏加持，分数大概率会更高。
站在不远处的王浩，嘴上不再说风凉话，眼睛却一直瞟向林笙，心里还在暗自盼着她拿不到任何奖项。
班主任站在侧边，也替林笙捏着一把汗，轻轻回头看了她一眼，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获奖名单。
“本次中小学生文艺比赛，三等奖获奖名单……”
一个个学校、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拿到奖的孩子满脸欢喜，快步跑上台领证书和小奖品，台下响起一阵阵掌声。
三等奖念完，没有林笙。
身边有同学悄悄转头看向她，小声嘀咕。
“没有林笙的名字，不会连三等奖都拿不到吧。”
林笙的心脏往下沉了一截。她抿紧嘴唇，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没关系，能站上这个舞台，就已经很好了，就算拿不到奖，也不算输。
紧接着主持人继续开口。
“接下来，公布二等奖获奖选手。”
又一批名字念出来，有镇上小学的，也有别的乡村学校的。证书一本本递到选手手上，依旧没有青山小学林笙这几个字。
王浩嘴角悄悄勾起一点笑意，胳膊碰了碰身边同伴，眼神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林笙垂下眼皮，心里有点发酸。难道真的像爷爷说的那样，自己只是来见识差距，来死心的吗？
班主任眉头也微微皱起来，心里也觉得可惜。
就在大家以为林笙这次要空手而归的时候，主持人抬高声音。
“下面公布本次歌唱组一等奖！”
全场顿时安静，所有人都望向主持人。
“歌唱组一等奖获得者 —— 青山小学，林笙！”
这句话落下来的一瞬间，林笙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怀疑自己听错了。
周围瞬间炸开一阵喧哗。
“居然是那个清唱的乡下女孩？一等奖！”
“我的天，那些带伴奏的都没争过她。”
“真没想到，清唱拿了第一。”
同校的同学全都炸开了，激动地推了推愣神的林笙。
“林笙！叫你呢！是你！一等奖！”
林笙猛地回过神来，耳朵嗡嗡作响，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
班主任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对着她使劲点头：“快上去，林笙！”
她浑浑噩噩，一步一步走上宽阔的舞台。聚光灯重新落在她身上，评委老师笑着把红色的获奖证书，还有一个崭新的笔记本钢笔套装递到她手里。
“小姑娘，很不错。没有伴奏还能唱得这么有感情，很难得。” 一位年长的评委温和跟她说。
林笙双手紧紧抱住红色证书，指尖摩挲着烫金的字体，眼眶止不住的发热。
“谢谢老师。” 她声音带着一点哽咽。
台下掌声如潮水一般涌过来，比她刚刚唱歌的时候还要热烈。她微微弯腰鞠躬，视线扫过台下，刚好对上王浩的目光。
王浩脸上那点幸灾乐祸彻底消失，满脸难以置信，耷拉着脑袋，再也抬不起头。
拿着一等奖证书走下台，同学们立刻围了上来。
“太厉害了林笙！一等奖啊！我们学校从来没有在镇上比赛拿过歌唱一等奖！”
“回去之后全班肯定都要震惊！”
班主任走到她面前，拍一拍她的肩膀，语气满是欣慰。
“我就知道你可以，没有白白熬夜练习。”
林笙把证书抱在怀里，心里又滚烫又酸涩。她做到了，她证明了，不是只有花钱学唱歌的孩子才可以发光。
比赛全部结束，各个学校开始集合，准备坐大巴返程。
路上别的学校的学生路过，都忍不住回头多看她两眼。
坐上返回村子的大巴，车子重新发动。林笙靠窗坐着，把红色证书紧紧搂在怀里，一遍一遍翻看上面的字。红色封面，金灿灿的一等奖三个字，真实得不像做梦。
大巴一路颠簸往村子开，刚才赛场的喜悦还在心头盘旋，可越靠近家，林笙的心就一点点冷静下来。
她想起离家之前爷爷说过的那句话。
—— 比完这次，不管输赢，以后不许再折腾这些。
哪怕她拿了一等奖，爷爷当初说的条件，依旧算数。
喜悦之下，一层沉甸甸的压抑盖了上来。拿奖可以证明她唱得好，却改变不了家里的现实。没有钱请老师，没有条件去更远的赛场。这次镇上的比赛，会不会就是她唱歌路上的最高点？
大巴回到村口的时候，天色已经临近傍晚。雾气又慢慢笼罩住乡村。
下车和老师同学告别，林笙把证书小心翼翼装进布书包，快步往家里走。
还没进院门，就看见爷爷坐在屋檐下抽旱烟，奶奶在灶台前忙活晚饭，两个人都在等着她回来。
听见脚步声，奶奶立刻迎出来。
“回来了？怎么样，比得如何？没在台上出洋相吧？”
爷爷也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林笙从书包里面拿出那本红彤彤的一等奖证书，递到爷爷奶奶面前。
“爷，奶，我拿了一等奖。”
奶奶愣了愣，伸手接过证书，反反复复翻来覆去看上面的字，脸上满是不敢相信。
“一等奖？镇上那么多学校，咱们笙笙拿了一等奖？”
爷爷也掐灭手里的旱烟，站起身走过来，接过证书。粗糙的手指，慢慢抚过证书封面，眉头紧锁，没有想象之中的大喜过望。
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声。
奶奶喜上眉梢。
“哎呀，真有本事！没想到咱们家孩子，还能拿镇上比赛的第一名！我这就去隔壁跟张婶说说！”
“等等。” 爷爷开口叫住奶奶。
奶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怎么了，老头子，拿奖是大好事啊。”
爷爷把证书放在石桌子上，看向林笙，脸色依旧严肃。
“拿奖，说明你这次发挥得好。但是我说过的话，不会变。”
林笙的心猛地一沉。
“爷，我拿了一等奖。” 她小声重复一遍，抱着一丝希望，盼着爷爷可以松口。
“我知道你拿了第一。” 爷爷缓缓说道，“可拿一次奖，不等于以后就能靠唱歌过日子。这次比赛只是镇上小孩子玩玩的活动。到了外面更大的地方，比你厉害的人成千上万。”
奶奶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叹了口气。
“笙笙，我们知道你高兴。可高兴归高兴，路要认清。拿奖是光彩，可不能凭着这一次成绩就脑子发热。”
林笙的声音微微发颤：“可是，我是真的喜欢唱歌。我可以一边读书，一边练习，我不会耽误功课，也不会耽误家里干活。”
“练习在家哼哼两句没问题。” 爷爷的态度没有松动半分，“但外出参加比赛，不要再想。这次是老师推荐，我才同意你出去见世面。以后再要跑出去比赛，家里不会答应。”
“为什么啊爷？” 林笙眼眶红了，“我拿了第一名，难道还不能证明我不是瞎胡闹吗？”
“证明又能如何。” 爷爷的语气带着无奈，“咱们家没有那个条件供你走这条路。读书考学，才是你实实在在的出路。唱歌当爱好可以，不能当做指望。”
刚刚获奖带来的所有喜悦，一瞬间被浇得冰凉。
证书安安静静摆在石桌上，红得刺眼。她拼尽全力赢来的一等奖，只能换来家里一句 “在家哼哼可以，不许再出去比赛”。
隔壁的张婶恰好路过院墙外面，听见院子里面的对话，推开院门走进来。一眼看见石桌上的红色证书，惊讶地叫出声。
“哟！一等奖！笙笙这么出息！”
她拿起证书看了两眼，转头劝爷爷奶奶。
“这孩子这么有天赋，要不，就多让她试试？”
爷爷摇摇头。
“张婶，道理不是这么讲。山里的孩子，天赋不能当饭吃。一时拿奖，不代表以后就能走这条路。不能让她抱着不切实际的念想，耽误一辈子。”
张婶张了张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在这个小山村里，所有人的想法都是一样的。读书，安稳，打工过日子，才是女孩该走的道路。唱歌，只是闲下来的消遣。
张婶坐了一小会儿，说了几句恭喜的话，便告辞离开。
晚饭桌上，气氛格外复杂。奶奶不停给林笙夹菜，心里是骄傲的，却依旧反复叮嘱，不要因为拿奖就分心学习。
爷爷很少说话，闷头吃饭。那本一等奖证书，被放在堂屋柜子上面，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像是一份光鲜的纪念品。
吃过晚饭，天色彻底黑透。
林笙独自走到院子中间。晚风很冷，吹得她身上微微发抖。
她张开嘴，唱起那天在舞台上的歌。歌声飘荡在寂静的小院，没有聚光灯，没有台下如潮的掌声，只有黑漆漆的远山，和天上淡淡的月亮。
就算家里不支持，就算没有机会外出比赛，她也不想就此放弃心里的热爱。"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826849" }